含笑一路小跑从废园的篱笆门进来。她按吩咐先去路晚伊院子里回了话,再匆匆折返。看到简凌之形容凄惨地靠在圈椅里,含笑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扑到简凌之跟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少奶奶……您受苦了……”
简凌之轻轻嘶了口气,抬手想安抚她,却牵动了伤口,只得柔声道:“含笑,别压着我……疼。”
“我还是去请医生来。”路商临倾身过来,眉头紧锁,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直接忽略了从一旁投来的要将他刺穿的视线。
“不用兴师动众,都是皮外伤。”简凌之摇头,对含笑道,“扶我进去,简单处理一下,再换身干净衣服。”
“好。”含香连忙擦掉眼泪,小心地搀扶她起身。
路商临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帮忙,却被简凌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二爷先回吧。”她声音低哑,忍着喉咙的疼痛,“我有话要单独同淮山说。”
路商临脚步顿住,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他目送着她们缓缓消失在正堂门内,才收回目光。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男人。
路商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方才微皱的西装袖口,然后才转过身,迎上那道自始至终都钉在他身上的目光。
淮山一直站在那里,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要在路商临身上凿出两个洞来。
“她曾经告诉我……”淮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她有了喜欢的人。”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人:“那个人,是你吧?”
路商临一只手随意搭在圈椅靠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眉梢却挑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坦然承认:“是。”
淮山的眼神变得更加狠厉,比方才暴揍简光宗时那股外放的凶狠,更添了几分内敛的危险。“你喜欢她?”
路商临几乎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他抬手捋了一下额前的黑发,收敛了那点漫不经心,直视着淮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我爱她。”
“哼……”淮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一阵荒谬,自嘲和认命袭上心头。“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怎么?”路商临挑眉,想起简凌之曾对他倾诉过的那些关于淮山的往事,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淡淡的嘲讽,“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他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我不像某些人,喜欢一个人,就会明明白白去追,坦坦荡荡去爱。若总爱玩那些若即若离、反复试探的把戏,等把人心晾冷了,就别怪人家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我可没说我喜欢她。”淮山下颌线绷紧,在那锐利眼神之下,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
路商临几乎要笑出声,他就这么看着淮山硬撑,慢悠悠道:“都是男人,你心里那点弯弯绕,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接住,或者说,是你不敢接。现在呢……”他笑着耸耸肩,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她是我姐姐。”淮山看着路商临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路商临眉峰挑得更高,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故意压低了声音:“淮山,扪心自问,你真的只把她当‘姐姐’么?而且,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你从前那个姐姐。”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淮山强自维持的平静。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苦涩。他移开视线,望向正堂紧闭的门扉,目光幽深难辨。
“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空洞,“既然是你……那也好,请你好好待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就要离开了。”
“你要走?”路商临蹙眉,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去投军?”
淮山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苦笑。“她连这个都同你说了?”
“她知道具体安排么?”路商临问。
淮山摇摇头:“还没来得及,一会儿告诉她。”
路商临心里那点因对峙而起的尖锐情绪,忽然就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些微复杂的感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缓和了些许:“既如此,你放心去闯你的前程。只要我在,绝不会让她再受今日这般委屈。”
他不再多言,迈步越过淮山,朝角门走去。擦肩而过时,留下最后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话:“望你……前程似锦。”
淮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直到路商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地握紧了双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正堂内光线柔和,简凌之已经换下那身染尘带血的衣裙,穿着一身干净的粉色袄裙。额角的伤口被含笑用干净白布妥善包扎,只隐约透出一点药膏的痕迹。颈间的红痕依旧明显,但总算打理整齐。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有种劫后余生的脆弱清丽。
她让含笑去休息,自己从厨房端来两碗刚沏好的菊花茶,放在桌上。见淮山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圈椅:“坐。”
淮山沉默地坐下,目光首先落在她额头和颈间的伤处,眉头紧锁。“你的伤……”
“不碍事,皮肉伤而已。”简凌之轻轻咳嗽一声,端起温热的茶碗,小心地吹了吹,“还没你刚才踹简光宗那几脚来得实在呢。”
“他活该。”淮山移开视线,落在卧房门精致的雕花上,语气硬邦邦的,“你不该拦我,对他们就不能留情。”
“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闹得这么难看。”简凌之苦笑,捧着茶碗汲取暖意,“好在总算断干净了。”
淮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给他们的那些钱……真是你全部积蓄?”他转过头,目光如炬,似乎要看进她心里。
简凌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低头,低声道:“只有二十块……是我预备出来打算付房租和押金的。我怎么可能把所有钱都填进那个无底洞?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淮山追问,目光不曾移开,“跟路商临走?住到他那儿去?”
简凌之动作一顿,头垂得更低:“暂时……先借住一阵吧。等你姐夫留下的那块地收拾妥当,我就搬过去。”
“他会轻易放你走?”
“为什么不?”简凌之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住过去?”淮山的话语陡然变得有些尖锐,“是他的寡嫂,还是他的……情人?”
“我就是我。”简凌之的声音也跟着提高了一些,带着被冒犯的不快,“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你可以住到我那儿去。”淮山忽然别开了脸,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对自己说。
简凌之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失笑:“跟你住在一起?我又是你什么人?姐姐?还是……”
“我要走了。”淮山打断她,突然说道。
简凌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放下茶碗,手不自觉地攀上矮桌边缘,身体前倾紧盯着他:“走?去哪儿?”
淮山这才转回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不是姐姐一直劝我,去投军报国么?”
“你……”简凌之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凉,“真的想好了?”
淮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菊花,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我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喜欢用拳头说话,觉得那样肆意痛快。是姐姐’你’……硬把我按进学堂,盼我读书明理,将来能在‘你’身边,谋份安稳差事,平顺度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我发现姐姐倾慕的,是像姐夫那样温润如玉、满腹经纶的君子……所以,我也试着去学,想变成姐姐喜欢的样子。可惜……”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不过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