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啊,要是缺钱用,一定跟我说。你之前帮我贴补简家那么久,手头肯定不宽裕了……”
“姐姐才是不宽裕的那个。”这次,他主动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姐姐既然说过,往后要靠自己,不依附任何人,就更该多为自己打算。”
简凌之自嘲地笑了笑,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此去经年,再见不知是何时何地。”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淮山,我等你回来。”
他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强烈又讽刺的苦涩瞬间淹没了他。
她为他赐予新生之名,用着“姐姐”的身份,说着“等你回来”……这荒谬绝伦的一幕,竟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定格。
他本该恨透了这个顶替者,恨她玷污了“姐姐”这个称呼。可为什么,当她用那样真挚的目光望过来时,他会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困难?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岔开话题,声音有些发紧:“姐姐不是……已经为我改了名字么?”
简凌之点点头,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为他展平军装的肩线。“是啊。”她的声音轻柔,“那么,简予之同志,勿忘精忠报国之志。姐姐只愿你……平安归来,从此一生顺遂。”
简予之。
他默念着这个新名字,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前夕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多年前的倾盆大雨里,濒死时倒在简家门前,是一个瘦弱的身影将他半拖半抱地抬进屋里;胡同里的男孩子放狗追她时,他将那一胡同的男孩子都追着打了一顿,破衣烂衫地回到家,灯下她为他缝补衣衫时,只温柔地问他伤口还疼不疼;他上学堂偷偷藏起兵书,被她无意中翻了出来,眼中的伤心和难过满得快要溢出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在学堂好生念书; 路商言灵前,她决绝投井后,他的世界就这样彻底崩塌,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然后,便是“她”醒来了。
眼神变了,气质变了,连灵魂都焕然一新。她聪明、果决、甚至带着他欣赏的锋芒。她轻易看穿他伪装下的渴望,轻描淡写地给了他追寻理想的许可。
他该感激,还是该愤怒?
他恨这鸠占鹊巢的女人,却又无法自控地被这个崭新的、耀眼的灵魂吸引。他的犹豫,他的试探,他的若即若离,最终却将她推向了别人的怀抱。
每每想到她或许会在那人怀中展露笑颜,用着姐姐的面容承欢,他就嫉妒得几乎发狂。这扭曲的情感日夜灼烧着他,既是对真正姐姐消亡的悲痛与背叛感,也是对眼前这个冒牌货无法言说的、禁忌的悸动。
而此刻,站在这离别的月台,穿着象征解脱与新生的军装,听着她用赐予的名字说着送别的话……所有的恨意、不甘、迷恋与即将永别的恐慌,将他死死缠住。
“你会想我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最后的求证与挽留。
“我会。”她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也无法克制。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要将她揉碎,指尖深深陷进她后背的衣料,身体却因极致的隐忍而微微颤抖。他的唇堪堪停在她耳畔,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偏执的执念:
“不会太久的……”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像是承诺,又像宣告,“你要等我。”
等我回来。
等我强大到足以撕开所有伪装,理清这团乱麻。
等我亲手……了结这场由你开始,却不由你结束的荒唐戏码。
无论是爱是恨,你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路商临因他这个拥抱而向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顿住。一丝冰冷的、近乎挑衅的笑容,悄然爬上简予之的嘴角。
简凌之丝毫未觉,只当这是弟弟临别前的不舍与依赖。她抬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喉头阵阵发紧,那首熟悉的旋律与词句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她低声呢喃,终是没忍住,温热的泪滑落脸颊。
简予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松开怀抱,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一如他们初遇那日。只是那时的试探与观察,此刻,却混杂成了太多连他自己也无法辨明的情绪。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他低声接了下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共鸣的怅惘。
简凌之抿着唇,强忍着更汹涌的泪意,硬生生将呜咽咽了回去。这个青年,从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第一天就闯入她的生活。他给予过不动声色的关照,也进行过步步为营的试探。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却又始终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徘徊在她身侧。他可以为她暴打简光宗,甚至为她除掉杜全。
他是复杂的,朦胧的,带着重重谜团。直到离别在即,她才恍然发觉,心中那份沉重的,名为“不舍”的情感,早已悄然生根。
“还有一刻钟发车!”站务员此时正摇着铃铛从月台走过,高声提醒。
简予之深吸一口气,彻底松开了她,又仔细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长发。然后,他退开一步,恢复了军人挺拔的姿态。
简凌之也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泪水,转身快步走到路商临身边,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用茱萸方巾包裹的食匣,又走回来递给简予之。
“给你准备了些路上吃的东西,饿的时候垫垫。”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去吧,别让你的同伴等急了。”
简予之接过食匣,看到方巾上栩栩如生的茱萸纹样,唇边泛起一抹带着离愁的笑意:“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还未到重阳,倒先有了重阳的滋味。”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简凌之挽住他的手臂,陪他朝车厢走去,“姐姐送你上车。”
车厢门在身前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哐当声。简凌之快步走到车窗边,踮起脚,紧紧握住弟弟从窗口伸出的手。周围尽是喧嚣的送别声、叮嘱声、哭泣声,更衬得她心中空落落的,愁绪如雾气弥漫开来。
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年轻小伙子凑到窗边,笑嘻嘻地跟简凌之打招呼,自我介绍是简予之的同学,还不忘夸赞“姐姐真漂亮”。简凌之勉强笑着应和,心神却全在紧握的那只手上,仿佛一松开,便是天各一方,从此陌路。
忽然,她被身后拥挤的人潮撞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松脱,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一只坚实的手臂及时从身后托住了她。
她下意识回头看,是路商临。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用身体为她隔开了拥挤的人群,并将那件美人氅重新披回她肩上。
“披上吧,早上风凉。”他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
简凌之回头对他笑了笑,还未及说话,就听到车厢里那几个小伙子起哄般笑问:
“姐姐,这位就是姐夫吧?”
简予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扫向那几个多嘴的同学战友,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路商临闻言,却是眉头舒展,早前那点因被忽视而生的小情绪一扫而空。他大大方方地揽住简凌之的肩,对着车窗笑道:“是啊。你们在前方为国效力,后方物资若有需要,姐夫力所能及,定会全力支持。”
几人又笑闹了几句,见简予之脸色依旧冷峻,才渐渐收敛。简凌之拍了拍车窗,对简予之道:“你性子闷,若能交到一两个知心朋友,互相照应,姐姐也能放心些。”
简予之的目光从路商临揽着她肩头的手上移开,重新落回她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有姐姐一人足矣。”
七点整,汽笛长鸣,火车头喷吐出巨大的白色烟柱。车厢开始缓缓移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
路商临轻轻握住简凌之的手腕,将她拉着向后又退了几步,远离渐渐加速的车轮。
月台上,哭声、喊声、歌声、笑声交织,而简凌之只是呆呆地望着那节越来越远的车窗,望着窗内那个模糊的身影,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陪伴她走过最初惶恐、给予她复杂羁绊的青年……
那个她改名、寄予崭新期望的弟弟……
那个一身戎装、眼神深邃如海的简予之……
终于,还是走了。
或许此去,便是天涯陌路,再难重逢。
巨大的失落与伤感终于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她猛地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路商临温暖坚实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化为无声却汹涌的哭泣。
路商临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他的目光,却越过她颤抖的肩头,望向火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