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吃完饭,司朗聿直接住在了路商临家,还陪路晚伊看了会儿星星。路商临则终于时隔半个月又侍寝成功,了了一桩心事,觉得看什么都顺眼。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又下楼去听了会儿简凌之上课。司朗聿的母语是德语,汉语是后学的,英语基本上没怎么碰过,坐在那儿反倒听得格外认真。
简凌之提了个问题,轮到路晚伊回答,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又跟其他人讨论了一番后,求助似的看向司朗聿,司朗聿看了会儿那个句子,简单道:“我觉得,应该先看这个是过去还是完成。过去用did,完成用have done?”
路晚伊又看了看题,不解道:“可是这个好像还是被动吧……”
“啧!”路商临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另一边,本来正听得好好的,突然这课就进行不下去了。他啧了一声,冲路晚伊几个人说:“昨天我怎么记得就讲过这个?‘这篇文章已经被审阅’,The manuscript has been reviewed!过去时动词前面加be动词,完成时实意动词改成完成时态。昨儿不一直讲这个么,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听。”
“啊!昨天讲的我们还没练熟嘛!”路晚伊抱怨,“这个也要变,那个也要变,为什么这种语言要变来变去的啊!”
“哼,那你可学不了德文。”路商临随口道,司朗聿也点点头:
“是啊,英文已经相对简单了。虽然同属日耳曼语系,德文确实更复杂,变化也更多。”
“好了,二爷也别责怪了。您学多少年德语了,妹妹们才学多久外语啊?我不信您刚接触外语的时候脑子不迷糊。”简凌之拍了拍手,指向黑板,“语言就是要多练多见的,用多了就熟了。明天咱们可以接着巩固一下被动态。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整理一下准备吃饭,有问题单独找我。”
一听下课,几个女孩子纷纷伸起懒腰,互相聊起天来。以前在路家老宅上课时,简凌之管不住她们,只能时不时提醒一下纪律,别走神别闲聊。现在路商临偶尔会下来看一眼,几个姑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所以只能一直保持警惕,只有中间休息时才能稍微放松。
中午还是以西餐为主,配了几个炒菜和主食。几个小姐里也有吃不惯西餐的,这一桌子菜可忙坏了望月和含笑。好在小姐们没食言,真的带了家里的厨子和食材来,又多给了几人额外的赏钱。含笑偷偷告诉简凌之,这两天忙碌下来,光二爷和小姐们给的赏就有二十块大洋。简凌之听了惭愧:“看来你跟着我真是遭罪了。”她不禁感叹,再想到自己那刚被加了一倍的工资——每个月十六块——就又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参差。
路商临家的餐桌一共能坐十个人。除去男女主人的主位,一排各有四个座位。中午,路晚伊把简凌之按到了女主人的座位上。司朗聿作为唯一的男宾自然坐在女主人右下首,路晚伊直接坐到他旁边,其他女孩子也都围坐在一起。等路商临从楼上收拾好东西下来时,发现大家已经全部坐好,只等男主人入座了。他对这个位置非常不满意,还不等他说要换,开胃菜已经上来了。路晚伊眨巴着眼睛冲他笑,他只能坐在男主人的位置上一直盯着妹妹,眼神愈发阴郁起来。路晚伊颇为得意地回瞪他,然后大家的目光都朝他看来。他直接无视了所有人的眼神继续盯着妹妹。原先一个眼神就能被吓回去的妹妹如今愈发胆大了。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从昨天开始的。
哼,简直要翻天!
直到司朗聿也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回过神。离他坐得最近、但也隔了一个位置的傅君华小声喊了一句:“二哥,简小姐叫你呢。”
他如梦初醒,立马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正对面但相隔甚远的简凌之。
“抱歉,我走神了。”他缓了语气解释道。
“没什么。”简凌之笑道,“刚才妹妹们说下午想去赏花,想请二爷和司先生一起去呢。”见路商临没说话,简凌之暗示道,“我看这花开得确实好,窝在家里可惜了。听说那地方离家里不远,都不用开车去,二爷也一起去逛逛吧?”
路商临余光扫了一眼路晚伊,掩饰住下意识勾出的一抹冷笑,点点头:“可以。”
他点了头,其他人也都开始说说笑笑起来。路商临中午没怎么吃东西,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对面看。其他人吃得开心,没人多瞅他一眼。
几个小姑娘说的赏花的地方叫“桃园”,听说前身是前朝某个王爷家的别院,这几年被改建成了开放式公园。正是三月中春花烂漫的时节,还未进园子,就已经看到几枝杏花从墙内伸出,垂到了院墙外。
“当真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简凌之换了一身樱桃红的旗袍。平日里她不太穿这种艳色,今天穿了这般鲜亮的衣服,在一片春意中倒像是一枝红梅,压了这满园春色。
看着前面已经进了园子的其他人,路商临放慢脚步,拉着简凌之走在后面。看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简凌之不禁笑道:“今天热得很,你穿这黑衣服热不热?”
路商临拉着她走到树荫下,靠着树干说:“当然热,不过黑色与红色最配。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真好看。”
“幼稚。”简凌之脸有些发红,抽出手帕在他额头上轻轻擦了擦,“把外套脱了吧。”她看着里面的白色衬衫说,“白色跟红色也配。”
简凌之走到路商临身后帮他脱了西装外套,被上面浓浓的香水味呛了鼻子。“你是喷了多少香水啊?”
“每次我不顺的时候那瓶香水也跟着作对,一下喷多了,呛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
简凌之轻笑:“又哪里不顺了?二爷每天都冷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吧?”
“谁说的。”路商临从她手里接过衣服,轻声在她耳边说,“我看见你就都好了。”
“起开,你热死了。”简凌之轻轻推了他一下,转头看着已经要拐弯的其他人,“赶紧走,人家都进去了。”
“不去,我饿了。”路商临没动,站在原地看着简凌之,语气中竟带上一丝撒娇的意味。
“啧,你怎么回事儿!”简凌之笑着瞪了他一眼,“让你中午不好好吃饭,一直瞪着人家晚伊做什么。”
“原来你看到了?”他抬起头捋了一把头发,发丝从他白皙的指缝间划过又落了回去。简凌之每次看他做这个动作都会愣上好久,然后被嘲笑要擦擦口水。
路商临这次刚看向她,她就连忙说:“没流口水。”她用鞋尖轻轻点着路面上的鹅卵石,转移话题道,“咱们来的那条路上,我看见有个卖熟梨糕的小摊子,我去买点尝尝吧?我还没吃过呢。”
“我跟你一起……”
“不用,很近,你在这儿等着吧。”
简凌之冲他笑笑,转身从他身边擦过,头发被风吹起,蹭过他的脸颊,惊了树上的桃花。一朵花瓣正好落在她肩膀上。他想抓住她却没来得及,只触碰到了她的指尖。他看着她小跑过去的背影,一时间竟茫然起来,不知道眼前的这个背影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他做的一场梦。那红色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他的心脏忽然激起一阵急促的跳动。这乍暖的阳春三月天,迷了眼的花团锦簇,让他突然害怕眼前的这个背影会突然消失不见,或者从来就是一场虚幻。他急忙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向着那即将消失在眼前的红色跑去。
他转过街角,一阵叫卖声传来,让他有些分不清方向。他站在街头,被太阳晒得发晕,额前惊起一层细汗。他站在原地竟找不到那红色的身影。
又是一阵叫卖声,一个推车从他旁边经过。他往后退了一步,转头间突然看到了一抹红色。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才抬腿向那身影跑去。
简凌之正在掏钱给老板。她买了一块红糖的、一块豆沙的,还顺便在隔壁摊子买了两份冰粉,上面也撒了红糖水。忽然她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水味,转头看去,就看见路商临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带着微微的喘息,低着头看她。
她把铜钱递给老板,转头看着路商临那惊魂未定的神色,也吓了一跳。
路商临看到她时,绷着的脸一下笑了出来。头发低低垂在眼前,还有几根发丝贴在了额头上,竟多了一抹性感。简凌之看他笑,才放下心来,玩笑道:“你干嘛?我是偷你钱了?还追着跑过来。”她抬手轻轻整理着他的头发,手指抚过额头,感受到一层细汗,遂抽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汗,“本来就热,跑什么?”
路商临越过她去接了那熟梨糕,还想再伸手去接冰粉,被简凌之轻轻打了一下:“你有几只手?我来吧。”
两个人又慢慢往回走,回到那片树荫下。路商临一下靠在了树干上,头仰着看那垂下来的桃花。简凌之把手里的冰粉随手放到一旁的石头上,拿出手帕给他擦干了鬓角和脖颈间浸出来的汗。“你怎么回事儿?都说了我去买,你追过来要干嘛?”
“我是疯魔了。”路商临依然抬着头透过树枝望着天上的云,“我没抓住你,以为你不见了……”
“我看你八成是饿晕了。”简凌之嗔怪道,“赶紧吃点东西补充点糖分。”她拿起手帕托在那熟梨糕上,喂给路商临,笑道,“这帕子刚给你擦完汗,想来你自己应该不嫌弃自己吧?”
“啧。”路商临笑着握住她的手,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块新的手帕给她,“嫌弃。”
“懒死你算了。”简凌之瞪他,“就不能自己拿着吃么?”
“不能,就等着你喂我呢,我不要吃这块。”他指了指那个豆沙的,“我要吃你的这块。”
“两块都是你的,我又不饿。”她瞪了他一眼,用新手帕垫在手上,喂到路商临嘴边。
路商临笑得得意,低下头刚要去咬那米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紧接着是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二哥他们是不是走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从拐角转了出来。
然后,齐齐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