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回头看向望月:“望月,给我切块面包垫垫肚子。”
见望月应声往厨房走,他又转头对简凌之说:“我就是先回家看看,看你们都没事我就放心了。一会儿还得去铺子里走一趟。”
简凌之跟着他上楼:“望月之前都去看过,所有洋货日货都收进库房了,土货也都没抬价。”
“辛苦你们了。”路商临打开卧房门,从柜子里拿出一身黑色西装换上,又去浴室洗了把脸,用头油把头发全都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显得成熟稳重了几分。
简凌之看着他的侧影,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这个样子,不禁浅浅一笑。
“其实这件事应该你去做。”路商临洗了手出来,“是你提出要撤下洋货换上国货的。”
“我现在的身份,还是别太高调了。再说,你做与我做又有什么区别?”她帮他打好领带,套上西装外套,“有事打电话回来,别让我担心。”
路商临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拥住她:“放心,办完那些事我就回家。”
下午,在那个简凌之也有份分红的绸缎庄前,早已是人潮涌动。
路商临命伙计们把早已集中运到这里、他在平城所有商铺的洋货日货,一箱一箱抬到街上。路人纷纷驻足,报社记者也闻风而动,都想抢到这个独家新闻。
这一月来,罢课罢工风潮迭起,民众对日货深恶痛绝,对还在贩卖洋货的商铺更是嗤之以鼻。有些大商铺甚至被极端人士闯进去打砸一空。在这般混乱中,那些早已全部上架国货的零星商铺反倒得了国民眷顾。而路商临在平城的这十几间大小商铺,不仅售卖国货,还不抬价,名声早已传了出去。
路商临当街而立,表明自己身为民族商人,国家危难之际,当与国家共进退。个人利益,不足挂齿。并接着宣布,将名下所有未售出的洋货日货全部捐入善堂,以表抵制到底的决心。同时,捐赠白银十万两,充作学校、善堂等公共事业的资金。
话音落地,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同日,平城超百位商人响应,下架全部日货洋货,总计捐赠给学校、寺庙、善堂的白银超过千万两。
第二天的报纸上,路商临的照片登在显著位置。
简凌之放下报纸,想到自己给出去的那五十块银元,不禁仰天长叹,这贫富差距,当真天壤之别。
路晚伊接过报纸,指着路商临的照片:“二哥这张照片拍得还挺好。”她转头对含笑说,“你看,是不是比其他几位都好看?”
路商临罕见地睡到快中午才起来。昨天半夜到家,他又去书房忙活了好一阵,回房时天都快亮了。梳洗完,他直接穿着那身黑色真丝睡衣下了楼,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谁都不顺眼。
“简小姐呢?”他刚下楼就碰见含笑从厨房出来。含笑看见他,赶紧让望月去煮咖啡。
“上午小姐带晚伊小姐出门了。说是附近有个关于解女禁、兴女权的演说,她们去听了。”
路商临坐到餐桌前,拿起报纸:“知道了。有说几时回来么?”
“不清楚,估计是要回来吃午饭的。”含笑把咖啡端到他面前,“小姐最近没钱了,想来定是不会在外面吃的。”
“没钱了?”路商临抬眼,“怎么回事?”
“之前善堂的岳老师逃到咱们这儿,送她走的时候,小姐把手里的钱都给岳老师了,说是为革命做点小贡献。”含笑端着托盘笑道,“小姐正琢磨着怎么挣钱呢。您可别说是我把这事儿告诉您的。”
“行,我知道了。”路商临喝了口咖啡,“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回路宅一趟。等她们回来,告诉她们不用等我吃饭。”
……
路商临带着人进路家大门时,门口的小厮还想拦一下,被他一把推开,往后一个趔趄撞在影壁上,便再无人敢上前。
他没进垂花门,直接从抄手游廊来到从前简凌之住的东院。让跟着的三四个人去书房和正堂,把里面所有的桌椅板凳都搬了出来。他自己绕着那张金丝楠木的书桌走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似在抚摸故人的遗物。
正看着,就听见角门那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拐杖杵地的闷响。
他转身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坐在院中的圈椅里,翘起二郎腿,等着那人进来。
进来的是路老爷,身后跟着三四个小厮。他一进门,看见满院子堆着的家具陈设,脸涨得通红,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抬手指着路商临,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你个不孝的东西!趁我不在家,带着人来抄家?你这是要造反么!”
路商临窝在圈椅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指间的戒指与木头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偶尔抬眼瞥一下自己这位父亲。
等路老爷骂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路商临这才缓缓开口,懒洋洋地说:“骂完了?要不要给路老爷润润嗓子?别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还怎么去外面指点江山啊。”
“你!”路老爷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他跟前,扶着旁边的桌子稳住身子,举起拐杖指着他的脸,“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把家拆了捐出去不成?我在报纸上都看见了,你们这些人带头下架日货洋货,把土货都拿出去卖!你们安的什么心?是让其他人都不要做生意了么?”
“安的什么心?”路商临抬眸,手里转着指间的戒指,慢条斯理地说,“当然是救亡图存的忠心,救苦救难的仁心,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内惩如你这般奸商的决心。”
路老爷怒极反笑,点点头看着他,脸上的肉都在抖:“好好好,你可真是没白去外面走一遭。在这里装什么仁义道德,穿着一身洋人的衣服说救国爱国?亏得那些愚民还能为你们这样的人摇旗呐喊!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想趁着乱世捞名声、赚黑钱?你以为我看不透你?”
“您倒是一身长袍马褂。”路商临的目光从父亲身上滑过,那袍子上绣着的暗纹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光,“这衣服上的一根金线,够贫苦人家吃多少顿饱饭?可是您救济过他们么?也是,您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舍不得给一分钱,还指望您去帮扶这个国家受苦受难的可怜人。”他偏过头,看着门口那两棵松树,声音淡淡的:“您眼里只有自己,永远不会想别人。您曾经也是过惯了穷日子的人,一朝得势,却忘了自己也曾是个吃不饱饭、四处碰壁的穷书生。”
“放你娘//的屁!”路老爷拐杖重重杵地,“老子当年吃得苦,那是老子的命!他们吃不上饭,那是他们没本事!凭什么要老子来养他们?”
路商临转过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这话您说得出口,倒也符合您的为人。”他点点头,“那咱们就说说您自己的事。我大哥的丧仪,您回来参加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