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路家突然来人报丧,路老爷半夜走了。此时距离路商临从路宅回来,刚过去半个月。
下人报完信就回去了。路晚伊坐在一层沙发上,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倒也没有太激烈的情绪。路商临什么也没说,独自上了楼。
简凌之没有经历过至亲离世。她只是曾有个朋友母亲过世,朋友在国外没能赶回家见最后一面,她听到这事时心里也酸楚过一阵,差点流下泪来。
中午兄妹俩都没出来吃饭。简凌之拉着含笑、得月、望月简单吃了饭,就坐在会客厅翻看仰止堂带回来的资料。下午路家又差人上门,说是太太请二爷和大小姐回去,家里如今一团乱,指望二爷回去主持大局。
简凌之上楼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她只能硬着头皮又敲了敲。
“滚!”
里面一声暴怒,吓得简凌之一哆嗦。她定了定神,正要再开口,就听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简凌之低叫一声,退开了两步。
“商临……”她稳了稳声音解释道:“路家那边,太太找你和晚伊过去呢。”
门内一片沉寂。简凌之正犹豫要不要再说一遍的时候,门开了。
路商临站在门口,除了眼神阴郁了些,倒看不出别的。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把门口的东西踢开,拉她进了书房。
“没事。”简凌之关上门,“太太说家里乱,她一个妇道人家忙不过来,想请你回去主持局面。说是讨债的上了门,路老爷因为三爷的事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没救回来。”
她顿了顿,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那仆人没细说,好像是三爷起初在城南赌庄欠了十万大洋,但似乎有人帮他还上了,没走路家的账。后来……又在城西欠了五十万,就把家里的几处铺面和地契都押了出去。路家起初只当三爷欠了这五十万,便取了现洋去还。谁知撞上了上个月那档子事,路老爷手里的洋货亏了不少,只能拿铺面和地契出来填补窟窿。结果昨儿才发现......那些铺面地契,早就被三爷押给赌庄了。路老爷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路商临听着,始终没有应声。他站在那里,头发丧气地垂在眼前。
简凌之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她看着他,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半晌,路商临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路商瑜身边那个女人……其实是我找人介绍给他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话里的分量,简凌之听得出来。
“我没有直接接触过她,她也不听我的命令。我只是知道此女好赌,又长相姣好,才让人把她引到路商瑜身边。路商瑜好赌,我想通过这件事报复他,报复我父亲……”他抬起头,眼神里竟带上一丝绝望,“他……因路商瑜的赌债而死……凌之,这是不是等于,他是被我害死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简凌之扳住他的肩膀,“那女人是你找的不假,可路商瑜若是正人君子,能跟着去赌么?难道是你逼着他去的?路老爷早就知道此事,也不见劝阻。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没有你找的那个女人,以路商瑜的脾性,也会用别的法子败了路家!”
路商临机械地摇摇头,嘴唇微颤:“那天我还骂他,说那楠木桌子就算砍了当柴烧也不会给路商瑜还债……”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如果我把那些东西留给他,卖了换成现银……”
“不会。”简凌之打断他,“欠钱的是路商瑜,不是你爹,你本就没有义务拿出这些东西。再说了,一张楠木桌子能值五十万么?路商瑜欠的那个数目,靠变卖几件家具就能填上么?”
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商临,这件事里没有你的错。是路商瑜自作自受,气死了父亲。死者为大,我没有资格评论你父亲,但你……不要把罪名往自己头上安。”
路商临声音发颤:“凌之,我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些话……”
“商临!”
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在简凌之的手背上。
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路商临落泪。
他用手捂住眼睛,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身体却因极力隐忍而微微颤抖。简凌之连忙把他揽进怀里,手一下下抚着他的头发,像他从前安慰她那样。
“没事了。”她哑着嗓子说,“你别这样,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路商临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抬起手抹去眼角的泪。他把头搭在她肩上,再开口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还有些沉。
“不是你的错。”简凌之扶正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之前不也说过么,他从小就不喜欢你们兄妹,对你母亲和大哥动辄打骂,你母亲走时他没掉过一滴泪,你大哥的丧仪他也没回来过。”她顿了顿。“这样的人……我不该多嘴,但他不值得你这样自责。”
路商临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
“抵制洋货不是你发起的,亏损不是你造成的,路商瑜赌钱不是你逼的,欠的债也不是你要他们还的。你何必在这里自苦,生生折磨自己?”简凌之的声音软下来,“他是你父亲,他走了,你应该去送他最后一程。但不能因为他这样走了,就给你留下无尽的阴影。你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让我有多心疼么?”
路商临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把她拥进怀里,红着眼睛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