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相互的,不是只有你为我付出。”简凌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别想太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家把丧仪主持完,好好送他走。然后与他、与路家做个了断。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我明白。”路商临拍拍她,松开手,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
简凌之看着他:“路商瑜欠的钱,路家不是还不上。现银、地契、古董凑一凑,完全能填上。只是加上这次洋货被抵制的亏损,还完了债以后,路家可能也就不剩什么了。所以家产的事,后面还有得掰扯。你别想太多,养养精神。”
“嗯。”路商临点点头,“帮我去叫一下晚伊,我换身衣服。”
路晚伊哭过一场后倒比路商临精神些,收拾了东西乖乖坐在沙发上等着。兄妹俩跟着太太派来的人回了路家,得月也跟了过去。
简凌之坐在沙发上出神,含笑过来给她倒了杯茶。
“小姐还在想路家的事?”
简凌之点点头:“看二爷那个样子,我怕他想不开。”
“听说三爷以前就好赌,老爷也没怎么管过,想来是觉得家底厚,无所谓吧。”含笑叹了口气。
“是啊,这父子俩未免太自傲了,花钱如流水,以为家业永远用不完。只是没想到这次路商瑜的窟窿越来越大,货又全赔了进去。”简凌之叹了口气,“多行不义必自毙。之前二爷与他父亲谈过一次,告诉他们洋货的弊端,路老爷可能当他做梦呢吧,没想到……闹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他们自找的。”
“老爷与二爷毕竟是亲父子,总归有断不下的亲情。这段时日肯定缓不过来,小姐多劝着些也就是了。”
简凌之点点头,心里却想起路商临兄妹母亲的事,一个动辄打骂妻儿,在妻儿丧礼上都不出现的男人,实在让她同情不起来。
她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在心里觉得自己当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那之后的七天,兄妹二人都没有回来。只有每日得月会过来传一次话,说二爷和大小姐那边无事,众人才放下心来。
第三日临近中午,简凌之自己做了茄子捞面。她给得月盛了一大碗,让他讲讲这几日路家的事。
“三爷的债倒是还清了……”得月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二爷找了八个账房盘账,啧啧,可是够乱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汤汁:“简小姐,您这面条做的不错,就是淡了点儿。”
简凌之看着得月吃得高兴,又把几个小菜往他跟前推了推:“就点咸菜吃吧。是不是太太和姨太太都动过手脚?”
得月点点头:“您可说对了。本来以为只有三爷那边动过账,没想到啊没想到,太太在三月份的时候,把一块五十顷的地、津门的四个铺子、老爷之前收着的紫檀雕花大插屏,还有避暑山庄的宅子一口气全给卖了,再加上些零碎东西。面儿上说要给三爷还债,可这些东西就算着急出手,怎么着也能收个三四万大洋,实际上得值五六万。结果账上只见了一万块,这二爷哪儿能干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哎哟,幸亏您没去。我跟您说吧,平时这高门大户的太太奶奶们,一个个矜持优雅着呢,一说到钱,那可真是什么嘴脸都有。就那太太,家里有钱的时候跟尊大佛似的,看谁都垂着眼睛;一对不上账,什么借口都往外冒。姨太太更厉害,天天在灵前哭啊闹啊,骂完儿子骂老子,折腾起来把二爷脸都抓破了。”
“啊?”简凌之一口汤差点笑喷出去。含笑和望月也跟着在旁边偷笑。
“咱家二爷呢,平时脸色就不好,看谁都不顺眼,现在已经被闹腾得没脾气了。”得月唏哩呼噜吃完了面,简凌之又去给他盛了一碗。他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站起来才接过来,“谢简小姐。所以那边说等过了头七,就不用再守灵了,把账盘明白以后,二爷和大小姐就能回来。”他最后低声总结道,“那一笔糊涂账,二爷自己不倒贴就不错了。”
“这可真是一笔烂账啊。”简凌之看着得月饿得像三天没吃饭一样,“那边伙食不好么?瞧把你饿的。”
“吃斋饭呢!要不说这大宅院门道真多。还了赌债压根没现银了,是二爷出的钱请了法师来……”
简凌之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路商临请了人给她和大哥路商言超度。那时的事历历在目,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二爷和小姐这几天休息得如何?”
“害,大小姐还行,就是每天陪在太太身边守着。二爷就苦喽!打发了债主,还得应付前院儿的吊唁,回趟后院儿姨太太就往他身上扑。哪儿有功夫吃饭啊,就是没人找他的时候简单凑合两口,还没咽下去呢,恨不得就又有人上门了。还有一天晚上,好不容易忙完了,他正洗着头发呢,就来人找了。”
“啧,这二爷也要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了啊……”简凌之感叹道,“我做了些点心,你一会儿给二爷拿过去,让他补充点糖分。还有我把他俩换洗的衣服准备出来了,你也一起送过去吧。”
“不用了简小姐,衣服那边都有准备新的。”得月想起个事儿,不禁笑道,“二爷多少年不穿咱的长衫了,这几日都得穿着。有几次一着急,差点被袍子绊着。还自己嘟囔着说,幸亏简小姐您不用跟着去,要不有的遭罪。”
“二爷辛苦。我给他熬了点绿豆汤,你再每日给他煮些玫瑰酸枣仁茶喝,去去心火。”简凌之请望月从厨房的冰鉴里把冰镇了的东西拿出来,装进食盒里放在桌上,“二爷和小姐的一人一份,麻烦你送过去了。”
“得嘞!”得月抹了抹嘴就要起来,被简凌之拦住了:“刚吃饱饭先别忙着跑呢,歇一会儿再去,不差这一时半刻。”她接着说道,“我明日要出门,没什么大事就不用你两头跑了。大热天儿的,你也辛苦。”
“哎,这是小的分内的事,简小姐客气了。这不我每天过来替二爷看看您,还得赶紧回去交差呢。”他又站起来提上食盒,“时间紧,小的先回去了。望月,照顾好小姐。”
望月朝他扬了扬头,他就拎着东西跑没影了。
三个人坐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而此刻的路家,远没有得月说的这般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