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最近跟着望月学了几样点心,全是按路商临的口味做的,又熬了去心火的灯心草百合汤,一并交给望月,让他每日早上送到路宅去。
没等望月回来,简凌之便带着含笑出了门。路商临他们回路家那天,她就接到了孟庆晟的电话。那孟总编当真是个实干家,先前说要帮她与女性团体牵线的事,没两日便定了日子,让两边各自备好材料,到他的报馆去开会商议。
简凌之其实有些紧张。此番要面对的,是这个时代真正有理想有抱负的知识分子,自己这个“水硕”与之相比,实在相形见绌,她生怕说出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来贻笑大方。好在人不多,对方来了两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都穿着洋装高跟鞋,举止优雅,谈吐不卑不亢,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简凌之虽也不是未入世的小姑娘,可与她们一比,到底少了些沉稳与自信。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后才有的眼界。
这几日,她对仰止堂做了些了解。这地方用如今的话说,便是孤儿院,收的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世道愈发艰难,被领养走的孩子没几个,反倒是被遗弃在门口的与日俱增。从前岳惜负责的是十岁到十五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这些孩子已经记事了,几乎没有家庭愿意领养,只能靠好心人资助。孟庆晟和路商临,便在其中。仰止堂的男女比例约莫一比九,即便有人来领养,也优先挑男孩,这是所有善堂都绕不开的难题。
那两位女性团体的先驱,一位姓崔,正是仰止堂崔先生的侄女。她通过崔先生结识了孟庆晟,想借报馆的舆论之力,呼吁社会多关注那些被遗弃的女孩,同时鼓励更多女性从小家中走出来,进学堂读书,再由她们安排工作,不必整日围着公婆丈夫、孩子灶台打转。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这个年头,能给女子提供工作的去处少之又少。好些的能继续念书,一般的便在善堂里做事,差些的,终究还是回了家。
她们找到简凌之,便是听说她手头恰好有一处刚建好的宅子,可以给这些女学生提供一个念书和住的地方,同时还能请路商临借他的人脉,资助或提供更多能让女性工作的岗位。
两位女士也向简凌之坦陈,她们面向的并非有钱人家的姑娘,大多是寻常百姓家、甚至穷苦人家的女儿。所以简凌之来做这件事,基本等于做义工。不过她们的女性组织也会积极奔走,去争取更多社会名流的资助。
简凌之倒没有太犹豫,比起挣钱,这件事本身便足以让她觉得骄傲。从之前一个月好不容易涨到的十六块工资,变成如今上一整天课、两个地方来回跑,只挣四块大洋,她却觉得日子反倒充实起来了。
又过了一日,简凌之领着崔女士去看了她那处二进院的宅子,将她的建议一一记下,打算等路商临回来后再商量如何改动。下午,她又赶到仰止堂,见了岳惜曾经的学生们。一共十来个人,两个男孩都十四岁了,剩下九个姑娘,最大的也刚过完十五岁生日。
其后几日,简凌之几乎整日泡在仰止堂,一个一个地跟这些孩子面谈,把每个人的情况都仔细记录下来。每天总要等到天色将暮,她才匆匆收拾了东西往家赶。
“哎,这仰止堂离咱们那宅子也不近啊。”简凌之回来便直接倒在沙发上,后来觉得沙发上伸不开腿,索性躺在地上铺着的厚地毯上滚了两圈。
含笑也拦不住她,只得由着她闹腾够了,才伸手扶她起来。望月一进门瞧见这场面,愣在原地没敢过去。等简凌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到厨房找水喝时,他才走过去告诉她:明日路商临和路晚伊就要回来了。
简凌之心头一喜,算来已有十日没见着这兄妹二人了。她将碗里的绿豆汤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太好了!有说具体什么时辰么?咱们好提前做准备。”
望月哼唧了两声,想来也是不清楚:“大概得中午了吧。”
简凌之琢磨了一番,便安排道:“这样吧望月,咱们三个明儿一早去买菜,中午吃火锅怎么样?不管他们几时回来,都能吃上热乎的。”
这个提议得了含笑和望月的一致赞成。三个人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便往市场去了。
望月在市场门口看着简凌之差点被几个跑过来的小孩撞倒,挠了挠头,小声说:“其实不用您亲自跑一趟。咱们家以前的日用品和食材,都有专门的人送,去年二爷说要节省些开支,就改成小的每天早上来买菜了。您要吃什么列个单子就成,何苦自己也跑出来呢?这儿鱼龙混杂、闹闹哄哄的,要是磕了碰了……今儿二爷可就回来了,小的不好交代啊……”
“没事。我在二爷家也不过是借住,哪儿能真当甩手掌柜的。”简凌之深吸一口气。想到上辈子自己也没进过几次菜市场,再看眼前这条并不宽敞、却鳞次栉比摆满摊子的巷子,她迈步走了进去。“哪里还能这么娇气了。”她在心里暗暗想道。
不娇气的结果是,等她回到家,发现自己的鞋被人踩了好几脚。她心疼地用布巾沾了水擦了半晌,也见效甚微。她今天还特意挑了身暗色的衣裙,结果袖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勾破了,裙摆也抽了几丝线。
“哎……”她叹了口气,心里打定主意,赶明儿要去自己入股的那家绸缎庄做几条裤子穿。
她换了衣裳,便到院子里跟着含笑和望月一起洗菜。今天买回来的菜,肉眼看去够家里六口人吃上三四天的。望月在后院支了个架子,把厨房的刀具拿出来,站在架前片肉。简凌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究受不了那生肉的腥气,便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含笑旁边择菜。三个人手里都没闲着,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听望月说起当年跟着路商临在德国的一些见闻,简凌之竟生出一种久违的松弛感,像是一家人在准备一顿家宴。想到一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路商临住在路家东院的那一个月,她不免感叹,时间当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眼看着要到中午了,望月切好了肉,正在收拾院子里的架子。简凌之和含笑也洗完了菜,正要把水抬到前院浇花。忽然,后院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竖起耳朵细听。果不其然,那声音越来越近,从一墙之隔的街口转过来,往院子里开。
含笑不禁问道:“他们回来了?”
望月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去开后院的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转身喊道:
“简小姐!二爷他们回来了!”
简凌之和含笑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挪到一边,就看见路晚伊先跑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孝服。简凌之瞧见那身装扮,眉头微蹙,迎了上去:“晚伊瘦了,快进去把衣裳换了。”
“姐姐!”路晚伊一头扑进她怀里,“我好想你。”
路晚伊生得娇小,这十日想来也没吃好睡好,愈发显得清瘦。简凌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听说你们这几天都在吃斋饭,今天中午多吃些肉,苦了你们了。”
她抬起头,便看见路商临走了过来。
他穿了一身白色长袍,简凌之印象中只在铺子里拍照那日见他穿过这样的衣裳。如今再穿,整个人却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再也没有往日眼神凌厉意气风发的姿态。
可他的眼睛还是望向她的。
四目相对,他唇角浅浅一弯,那笑意像是从疲惫的缝隙里挤出来。
路晚伊松开简凌之,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想来你与二哥有许多话要讲,我先进去换衣裳,不打扰你们了。”
简凌之拍了拍她的肩,对含笑道:“含笑,去看看小姐需要什么吧,这儿咱们一会儿再收拾。”
含笑点点头,扶着路晚伊先进了屋。
简凌之慢慢走到路商临身前。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瘦了,也累了,眉宇间那股凌厉的劲儿像是被磨钝,整个人都沉了下来。可他的眼睛还是好看的,即便熬得通红,眼底青黑一片,看她的眼神却还是那样,温柔中带着一点倦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