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个地方倒是不错，安静，就是没法‘work life balance’了。”

“没关系。”他说，“有你在，我就能balance。”

路商临和司朗聿把图纸挂在架子上，站在前面讨论的起劲儿。简凌之听不太懂，尤其当他们夹杂着德语的时候，她便开始犯困了。路晚伊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几口，也没觉得提神。

她瞧着路晚伊盯着司朗聿看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晚伊，你对聿哥哥可真上心。这么无聊的事，你都能听得这么起劲。”

路晚伊掩嘴一笑，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若有似无的红晕。

“我喜欢他认真工作时的样子。”她轻声说，“与他平日温和风趣的模样，反差很大。”

简凌之点点头：“是啊，认真工作的人很帅，不分男女。”

“对！姐姐讲课的时候也是这样，让人移不开眼。我有好几次看见我哥盯着你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路晚伊压低声音，促狭地笑了笑，转而又说：“不过现在咱们的课只能停了。这次的事，真影响了挺多人。瑞仪说想去读大学，听说好几所大学都要开始招女学生了，有些机构也设了给女性的岗位。君华家里不是在政府做事么，就给她安排了一个银行里的职位，听说可抢手了。”

“是么？那可真是好事，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比什么都强。”简凌之拍拍她的手，“那晚伊你呢？有什么想法？”

“我在路家这几天也好好想了想。”路晚伊认真起来，“我不想去念什么大学，也不想出去做事。我就想跟着你们两个人。”她顿了顿，怕简凌之误会，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想让二哥养我一辈子，我是想像姐姐一样，有自己的事情做，哪怕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至少不用伸手向别人要。不管穷富，能靠自己的手吃饭，这样二哥也能少操些心，我也能在他面前多显摆显摆。”

简凌之瞥了一眼路商临，又看看路晚伊，笑道：“他是你哥哥，操心你是应该的。不过嘛，能让他刮目相看，倒也不错。”

路晚伊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所以啊，趁着孟家人来吊唁的时候，凡星也跟着孟叔叔来了。我们俩就商量了一下，想跟着你去仰止堂，或者就在学堂里教人念书。凡星跟我说，孟叔叔已经帮你跟女性团体的姐姐们牵了线，会送些女孩子到你那宅子里读书。我们就想，这些姑娘基础肯定不一样，总不能全挤在一块儿念吧？要是分成三个等级，咱们仨一人教一级，是不是事半功倍？”

简凌之听了，不禁佩服地点点头：“你们想得周全，这事儿我也一直在发愁呢。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我一个人到底有限。我还想着，也不能天天抱着四书五经读圣贤书，女子也得会些别的本事才好。你看你会插花，会做点心；含笑一手好绣工，梳头的手艺也是一绝；凡星总说自己没什么本事，可我看她算账快，还懂药理，你们可都比我强多了。要是你们愿意来，我真是求之不得，只不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工钱上可能……”

路晚伊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声音不禁高了八度：“这算什么大事！你只管给含笑开工钱就行！凡星要是来了，你猜孟叔叔会不会使劲往里头投钱？没准到时候咱们所有人都跟着涨工钱呢！”她眼珠一转，瞟了一眼路商临的方向，压低声音，“再说了，你觉得我哥舍得让你掏钱给我？这不是现成的金库么！”

“路晚伊，又打你哥哥什么主意呢？”

路商临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进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齐齐转头，他一手按着架子上贴着的图纸，另一只手握着笔，正侧身看向这边。那双眼睛又有了往日的神采，不再是这些天无精打采、黯淡无光的样子。

路晚伊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怎么这么快就变回原形了……还以为能多松快几天呢。”

简凌之忍不住笑出声，替他打圆场：“二爷听岔了，晚伊刚才正说不想跟你伸手要钱呢。”

路商临眯了眯眼：“那是最好。”说完便转过头去，继续跟司朗聿讨论图纸。

路晚伊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凑到简凌之耳边抱怨：“他不会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咱俩说话吧？”

简凌之想了想每次她们姐妹俩聊天都被他截胡偷听的经历，认真地点了点头：“还真没准儿。”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压着声音又笑了一阵。路晚伊挺起胸，骄傲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我现在浑身都是劲儿。果然，人还是得有个事业，可大可小，但得有。”

简凌之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瑞仪要去读大学，君华去做银行职员，你和凡星来学堂。那天舒呢？她有什么打算？”

“哦，她啊。”路晚伊低头玩着洋装上的蕾丝花边，“她大概明年要结婚了。”

“啊？”简凌之这一声惊呼又惊动了那边的两个人，路商临和司朗聿齐齐投来疑惑的目光。简凌之尴尬地冲他们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哈哈……我就是……感慨一下……”

路晚伊忍着笑，等她哥哥转回头去，才继续说：“她家早就给安排好了婚事，早早就订下的，只不过现在到了年纪，就把婚期定下来了。”

“她才多大？就要结婚了？”

“比我大一岁，十八了。”路晚伊叹了口气，“本来咱们这种人家的女儿，都是晚嫁的多，家里太太都想多留几年。但纪家做的是银楼生意，很早就找好了联姻的对象。人家男方年纪到了，所以……”

“那天舒她自己……愿意么？”

“愿意的。”路晚伊点点头，“她挺喜欢对方的，成婚后要去南方生活，她早就想去了，嫌平城太土。”

简凌之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去自己喜欢的地方，已经是美满的人生了。”

路晚伊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姐姐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么？嫁给我哥，然后去你喜欢的地方？”

简凌之一时语塞。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上，明晃晃的一片。她低头看着那光斑，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婚嫁之事……于我而言，恐怕今生都难以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