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没吭声,目送路晚伊进了书房,才转过身来,一把抱住简凌之,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他们在书房待太久,打扰到我们。”
简凌之一把推开他:“美死你!我还有正事呢,你别来烦我。”
后来那张传单,在路晚伊的参与下改了又改,最终定了稿。删掉了大半文字,只留了标题和简简单单两三句话,整张纸以图画为主,这样不识字的妇人也看得明白,不至于随手扔掉了事。
过了几天,简凌之带着路晚伊和含笑去了新家附近的村子,挨家挨户地敲门宣传。她今天穿了件短袄配筒裙,没穿旗袍,瞧着素雅许多,不那么扎眼。
这地方搁百年前的平城来说,算是城郊。往南三里地有一条运河,运河里头曾经是皇家养马场,如今是富人们的别墅区,避暑纳凉的好去处;运河外头,便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一排排土坯房。这里的农户冬天进城找些零活养家,春天回来种地,一直忙到秋收。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往运河里头那片富人区送菜,能多挣一季的钱。只是年景不好的时候,或是碰上难伺候的主顾,这一年的辛苦也就白搭进去了。
简凌之从没见过真正种地的人。在她想来,庄稼人都是质朴的,也是可怜的,弓着脊背在田垄间行走,像一茬一茬移动的庄稼。黧黑的脸被日头晒出沟壑,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们一辈子困在这片土地上,走不出去,也没有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换个念头想想,他们又像是自在的。春生夏荣,秋收冬藏,顺应着天时过日子,倒也不必去受那城里的人情冷暖。
三个人走在土路上,脚下是踩实的黄土地,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庄稼田。一阵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简凌之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通透。
“这就是传说中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么?”她抬手遮住眼睛往远处望,指着那一片绿油油的庄稼问,“那一片绿色的是什么?水稻?”
含笑走到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笑道:“小姐,那是莜麦。”
“油麦?是吃的那个油麦菜么?”
含笑一愣,忍着笑解释:“不是菜,就是麦子,磨成面做莜面的。”
“哦!莜麦啊!”简凌之恍然大悟,“可以做莜面窝窝的那个?”
路晚伊打着一把小洋伞,另一只手摇着折扇,热得直哼哼:“姐姐,你也不认识这些庄稼么?我可热死了,咱们赶紧找个阴凉地儿歇歇吧。”
“我也没去过乡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简凌之在头上围了块方巾遮阳,后背已经洇出一层细汗。
三个人又走了一阵,来到一户人家门前。院门敞着,一个男人正坐在院子里劈柴,手起斧落,木屑飞溅。三个姑娘互相使了个眼色,硬着头皮走到门口,敲了敲半掩的木门。
“打扰了!”
男人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扭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们几眼:“你们谁啊?”
那语气算不上客气。简凌之心里有点发怵,还是陪着笑脸说:“我们是附近女子学堂的,想跟您宣传一下咱们的课程。您家里要是有女儿,或者……”
“去去去。”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像赶鸭子似的,“什么女子学堂,没钱供她们念书。”
路晚伊听着不服气,往前凑了一步:“老乡,您别忙着拒绝。咱们束脩不高,要是家里实在困难,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抵。就是说,拿粮食、布匹顶学费也成。”
“是啊!”简凌之赶紧接话,“学堂还有资助的名额,比城里那些女子学校便宜不少,更有性价比。”
男人显然没听明白“性价比”是什么意思,只是又摆了摆手,倒还耐着性子:“那也不用了。我们家小子还没钱念书呢,哪轮得上丫头?姑娘家到了年纪嫁人就是了,人家谁管你念没念过书?能干活、能生娃,就够使了。”
简凌之不爱听这话,却还是笑盈盈地顶回去:“话也别说得太死。女子也不光是有三从四德,咱们学堂除了教认字,还教盘账、画画、刺绣。以后就算嫁了人,也能自己挣口饭吃,不至于全靠男人和婆家养活,您说是不是?”
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这时候,从旁边的菜园子里走出来一个妇人,手里提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还沾着湿泥。她一边走一边搭腔:“你们这几个小姑娘,一看就是还没成亲的。受那个什么新文化的影响,忘了自己的本分了。女孩子家读什么书?到时候嫁不出去,有你们后悔的!”
“读书和嫁人也不冲突啊。”路晚伊不服气地反驳,“读书认字又不是为了考功名,就不能是为了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么?”
“开什么眼界?”妇人嘴皮子利索得很,手也没闲着,从筐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随手递给男人,“书读多了,脑子就坏了,整天想些没用的,那还能服管?可不都跟你们几个似的,整天在外头瞎转悠,搞那些没用的名堂。认几个字能当饭吃?能去把那些洋鬼子轰走?读书读书,念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让多少人吃上饱饭,也没见把鬼子打跑喽!”
男人嗤笑一声,冲屋里喊了一嗓子:“丫头,出来!”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从堂屋探出头来,瘦瘦小小的,怯生生地看着门口这几个生人。男人指着简凌之她们问:“你想跟着她们去念书不?”
简凌之连忙冲那小姑娘露出一个鼓励的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姑娘就把脑袋一缩,摇着头跑回后院去了。
男人两手一摊,那表情明摆着是“看见了吧”。他冲她们摆摆手:“你们也别在我这儿费唾沫了。听我一句劝,别在这附近转悠,没人会理你们的。我们家算好说话的,碰上不好说话的,把你们打出去也是有的。你们啊,不如去河那头问问那些有钱人家,兴许还能有人搭理你们。”
“可是……”路晚伊还想再说什么,蹲在地上的妇人已经站起身来,拉着门板就要关。
“我们就是想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女儿也读上书……”路晚伊的声音被门板隔断了。那门关得急,差点夹住她的裙角,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简凌之连忙弯腰去看她的腿,见只是裙边蹭脏了一小块,才松了口气,低声安慰道:“没事吧?那人说得也不全没道理……咱们兴许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村子少说百十户人家,怎么着也得有几家愿意的吧!”路晚伊不服气地捋了捋头发,把伞往肩上一扛,抬腿就往前走,“走,去下一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