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看着她这副愣在原地的傻样,笑出了声。发觉自己声音大了,连忙往景思悠床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们简小姐思虑周全,刚才那段话是不是又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好几天才跟我说的?打了几张草稿?有没有手稿,给我看看?”
“走开……跟你说正经的呢。”简凌之压着嘴角笑了,“那要不要再经过同行评议之后提交给你做决定啊?”
路商临挑眉,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看行,这样就确保它的科学性了。”他又轻轻笑了两声,俯身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呢喃道,“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不必跟我解释什么。从前你在路家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希望你离开路家后,就只是你自己。我也知道,你只想当简小姐,不想做路太太。但是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你之前说,你于我的事业生活都无半分助力,那是不对的。远的不说,光四五月份那件事,你就帮了我大忙。要不然这会儿我可能已经倾家荡产睡大街上了。”
“哪有这么夸张!”简凌之嗔道,“那是你自己有先见之明,要不然我说破大天你也不会听的。”
“我不管,就是你帮了我大忙,所以我要以身相许。”
景思悠哼唧了两声,简凌之连忙起身去看,见她依旧睡得沉,才放下心来。她走回梳妆台前,把那红纸又塞回路商临手里:“你想向我展示你挣钱的本事,我也想向你展示我的骨气。虽然不多,没法像二爷一样手一挥就捐出去十万两雪花银……”
“我明白。就像你之前把全部身家都给了岳老师,这份心意,无关大小。”路商临又颠了颠那包银元,笑道,“正好,明天去津门把这钱都花了,就当是简小姐带我去旅行了。”
“都花了?”简凌之嗓门不免高了半度,连忙捂住嘴,“你知道我攒这钱要多久么!你竟然敢都给我花了!”
路商临一边躲一边求饶:“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过了凌晨一点,简凌之就开始犯困,路商临推着她回了房间睡觉,自己留在儿童房照顾孩子。给景思悠喂了两次奶、换了一次尿布,他也迷迷瞪瞪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他被哭声叫醒,起来看了一眼表,刚过六点。他扶着额头坐起身,正要下楼冲奶粉,房门被轻轻推开,简凌之探了个头进来。
“你醒了?”简凌之见他一脸难受的样子,拿着奶瓶进来喂孩子,“是不是不舒服?昨晚没睡好?”
“我没事。”路商临按了按太阳穴,“你怎么起这么早?”看她已经打扮好了,“都收拾好了?”
“五点的时候不知道谁放鞭炮,一声炸响把我吓醒了。这儿有我看着,你回房洗漱换衣服吧。”
路商临忽然体会到了之前简凌之早上起来犯恶心是什么感受。当他收拾好下楼,在餐厅闻到一股奶油味时,也捂着嘴干呕起来。
简凌之和得月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不舒服?”简凌之连忙帮他顺气,倒了杯热水给他。
路商临慢慢喝完水,坐到椅子上缓了一会儿,让得月先去热车搬行李,这才转过头对简凌之说:“昨晚臣妾侍寝,一定是有喜了,陛下快晋臣妾的位分,臣妾想当皇后。”
听着他一脸严肃地说着这虎狼之词,简凌之一时语塞,无语得转身要走。
“诶!别走啊!”路商临一把拉住她,“我刚才是真难受……”
简凌之叹了口气:“行了,赶紧吃点东西。一大早就这么多戏!今儿让晚伊看你表演得了,不用去戏楼了。”
......
简凌之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坐火车。车开得不快,还晃得厉害,好在过年人不多,让她松了口气。她坐在一等车厢里四处打量,路商临看她兴奋的样子,又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简凌之用手指在蒙着雾气的车窗上写了个“临”字,又画了个打领带的小人。路商临失笑,攥着她的手在旁边写了个“凌”。
“你怎么不画小人儿啊?”简凌之转头笑着问。
“太复杂,这扇窗户不够我画。”
简凌之切了一声,在那领带小人旁边画了个戴眼镜的小人:“完美。”
出了老龙头火车站没走多远,就看见万国桥正缓缓打开。
“这桥……”简凌之指着那分成两半的大桥,“咱们居然赶上开桥了?也太幸运了!怎么没人来看啊?”
路商临看了一眼:“这桥一天开四次,没什么稀奇的。听说政府想改造它,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工。”他低头看她,笑问,“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么?”
简凌之一愣,掩着嘴笑了半天:“我还真不知道……我就知道这座桥后来改叫解放桥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我母亲带着我和大哥。那年我刚三岁,这桥才刚开始建,我当时说,长大了也要修这样的桥。”路商临望着万国桥,眼里染上一抹愁容,“我母亲当时很高兴,说要专门找人来建我设计的桥,再让大哥题字……”
他没有说下去。简凌之知道,一年后,他母亲便亡故了,而他大哥也没等到他学成归来的那一天。
正月初一的午后,阳光正好。简凌之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晒太阳,看路商临从皮箱里拿出画板和笔。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秘密任务要接头呢,拎着个箱子晃悠一上午。”简凌之调侃道,“拎一路也不嫌沉。”
路商临笑着没说话,铅笔在纸上刷刷划过,很快完成一张速写:简凌之站在万国桥下仰视开桥的样子。
“你这可比相机拍的好看多了!”简凌之凑过去。
“相机哪有眼睛看得真切,我画画也就是为了多记录点美好瞬间。”他翻过一页,又画了一张:简凌之被烤白薯烫到时气恼的表情。
“这也是美好瞬间?”她不满道。
路商临但笑不语,又翻过一页,画了她直接用手拿着包子吃、一脸满足的样子:“我看你吃得挺美的。”
简凌之瞪了他一眼,转头去看波光粼粼的河面。
“我以前很少出来玩,看见周围人来人往就烦躁。”她轻声说,“我觉得人就是一座孤岛,自己来自己走,在漫长岁月里短暂遇到的人,不过是过客。因为害怕离别,索性就不建立亲密联系。但照顾景悠是个例外,那次我是真的付出了真心,希望她能有个好结果,却眼睁睁看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时常想梦到她,她却好像不想入我的梦。”
路商临让她靠进怀里,双手环在她身前:“或许她已经转世投胎到太平世界,有了完整的家庭,有爱她的父母,长大后可以读书工作,就像你那个时代一样。”
简凌之点点头,没再说话。
“话说,我还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的工作。”路商临低头看她,她的脸颊被午后的暖阳晒得发红,眼睛半眯着,像只慵懒的猫,“也像现在这么辛苦么?”
“哼。”简凌之闭着眼睛冷笑了一声,“该死的工作,‘欺凌我,压迫我,奴役我,牛马我’。简直就是万恶的奴隶主压迫我们打工人的真实写照!”她义愤填膺地说完,又补了一句,“周围是脑瘫的领导、弱智的同事,我又笨嘴拙舌,不愿意昧着良心去夸赞迎合。每天吃的保健品比饭还多,逐渐变成一个目光呆滞、没有爱好、睁眼就是工作的纺织厂女工。”她顿了顿,“可来到这里,第一个冲击到我的是含笑。那么好的年华,只能困在大宅院里伺候人,一个月只有一块大洋的工钱。还有那么多吃不上饭的人、饿死的人……我就想,我没什么好抱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