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在津门德租界的家不大,也是一个二层洋楼,但是两层一共也就只有四个房间,想来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太复杂的布置。
简凌之进了屋已经过了四点钟,简单洗了个澡就往床上躺,摆了个大字正要睡着,就被路商临压了上去。最后直到时钟走过凌晨十二点,简凌之都如愿以偿地在床上度过了美好的大年初一,只不过是被路商临缠着度过的。
“下楼吃点东西吧?”路商临轻轻推了推她,软下语气说:“吃完东西就不累了。”
“你给我滚……”简凌之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轻飘飘地说:“我四点多躺下的,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八小时工作制是吧……”
“瞧你说的,我精力再好,也不可能八小时一直工作啊……”路商临又贴在她后背上抱住她的腰:“用你的话说,中间也摸鱼了,陪你聊了两个多时辰呢。况且,咱们下一次像这样不被打扰又是猴年马月,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哎……算了。”简凌之缓了缓精神,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却拉扯地有些疼,最终还是又躺了回去。她咬牙切齿地嗤笑了一声说:“你今年22岁了吧,反正没几年蹦跶了。”
“你什么意思?”路商临吓了一跳:“我有什么隐疾么?”
简凌之看他这个表情,心里一阵痛快,幸灾乐祸道:“倒也不是,只是听说男人到了二十五岁之后,就不行了……不过我反正是无所谓,对这种事,做也行,不做也行……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路商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简凌之无视了他的眼神,转过头继续说:“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有科学研究的。”
“哼……”路商临冷笑了两声,支着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既然如此……”
“你干嘛!”简凌之猛地抬头,一阵眩晕后又躺了回去。
“既然如此,我就下楼给你做饭吃吧。”路商临虚晃一下,吓了简凌之一跳后,穿上睡衣下了床。“今天不折腾你,一会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简凌之慢慢翻了个身,慵懒地趴在床上,“你怎么突然转性儿了?”
路商临随意地套上裤子站了起来,转头对她笑得灿烂,“反正,明天是我生日,我可以多等一天……”他蹲下躲开了简凌之扔过来的枕头,把地上乱七八糟的工作服收拾好之后,愉快地出了房门。
正月初十一大早,简凌之五点就爬起来给景思悠喂了奶,然后去梳洗打扮。她特意请含笑帮她上了全妆,又做了个新发式,别上一支在妆奁里放了一年都没戴过的金镶东珠发钗,配一副点翠牡丹垂珍珠流苏耳环。
从衣柜里挑出一件杏色旗袍。路商临敲门进来,含笑便退了出去。
他走过去帮她系盘扣,一边笑吟吟地念叨:“臣妾来帮陛下更衣吧,今天您要穿这么素雅么?”他从未见过简凌之化全妆,进门那一刻着实被惊艳住了,“今天你好美。”
简凌之低头浅笑,化了妆后整个人收敛了些平日里的山大王的气质,解释道:“不知道人家办的是中式还是西式婚礼。红色和白色都有可能跟新娘撞色,绿色又跟新娘跳色,黑色不吉利,黄色又显得是诅咒人家黄了,自古红蓝出CP,穿蓝色好像是我要去抢人家新娘……看来看去,杏色低调,应该不会出错。”
路商临听完这一席话,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咖啡色的西装:“那我这身衣服是不是都进不去会场?你想太多了,我都能猜到,今天那位虞小姐一定会穿红色去。”
“那我跟人家能一样么?”简凌之整理好旗袍,坐回镜子前开始挑项链,“我还是低调些吧。”
路商临跟着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把那串祖母绿的项链拿出来:“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你戴它么?”
“不行不行,这个太亮了,跟我的衣服也不搭。要不我还是戴珍珠吧?低调些……”
“珍珠太素了。”路商临在镜子里冲她笑了笑,从袖口变出一条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戴这个吧。”
“这……”简凌之看到那鸽子蛋大小的椭圆形紫罗兰色的石头时,眼睛被它的颜色迷得挪不开眼,心里涌起一阵酥麻,“翡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还有这个。”路商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把同样质地的戒指拿出来,戴在她左手食指上,“知道你觉得那祖母绿高调,所以给你换了一套素雅些的。”
“你……”简凌之转过身回望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把额头凑过去抵在他额头上,“谢谢,我很喜欢。”
“本想过你生日的时候送,但今天这个场合也不错。”路商临得意地说,“这样你生日的时候我还能再送第二份礼物,现在先暂时保密好了。”
简凌之转回身,在镜子里打量颈间那枚翡翠,嗔道:“送那么多做什么?愈发显得我准备的礼物上不了台面,也让我对自己拙劣的挣钱能力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
“谁说的?你的礼物是花了时间精力的,我这些能用钱解决的东西反而显得俗气。”
简凌之笑道:“不,我就喜欢这种俗的……”她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嘟囔道,“有几个女人能拒绝宝石呢?”
专为婚礼准备的园子名叫“文庆”,是一座三进式的大宅院。因是专门租赁承办婚宴的场所,其布局与传统四合院大不相同。门口立着两棵修剪齐整的罗汉松,枝干遒劲,像是迎客的姿态。过了影壁,一条青石甬道直通二门,两侧摆满了各色盆栽,虽是正月,却不知从哪儿移来的茶花和腊梅,开得正盛,红白相间,倒给这寒冬添了几分暖意。
甬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月洞门,穿过月洞门便是正院。正院中央搭着一座暖棚,棚顶挂着红绸和琉璃灯,棚下摆了几十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上一色的银器瓷碗,摆得齐齐整整。正厅的门楣上贴着大红双喜字,两边的柱子上挂着烫金喜联,地上铺着红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里。
男方家早已准备妥当,迎宾的仆役在院门与宴会厅间穿梭忙碌。路商临的车还未驶入街口就被堵住了,负责泊车的小厮立即上前接过钥匙去停车。三人步行至文庆园门口,正在院外迎宾的新郎一眼认出路商临,连忙走下台阶相迎。
“路二爷!别来无恙!”新郎赵先生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配紫貂毛亮银边马褂,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满脸喜气地迎上来。
路商临和他握了握手:“赵先生客气了,恭喜恭喜。”
“这位是令妹晚伊小姐吧?”赵先生转向路晚伊,又看了看简凌之,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这是简小姐。”路商临刚要介绍,“是我……”
简凌之已经笑着接过了话:“我是新娘的英文老师。”
赵先生愣了愣,随即笑道:“原来是天舒的老师,失敬失敬。天舒常提起您,说您教得好,她对英文如今兴趣大得很呢。”
简凌之笑着应了几句,不知道这话是否只是客套。
厅内已经聚了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地寒暄交际。女方父亲和兄弟们穿梭其间,逢客便上前攀谈几句。简凌之扫了一眼,厅里的布置很是讲究。四角放着炭火盆,烧得整个大厅暖意融融。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也不知是真迹还是借来撑场面的。靠窗的位置摆了一架留声机,正放着轻柔的音乐。
纪天舒的父亲是银楼老板,典型的商人做派,言谈不似孟庆晟那般温和,眉眼间尽是精明。好在他圆滑的交际辞令在浅谈时倒也让人舒坦。简凌之素来不喜这般应酬,简单致意后便与路晚伊退到一旁。纪老板对女儿是否读书进学并不在意,只要生活富足便心满意足。
待新来了一波客人,纪老板才放过路商临。三人在女方客席落座,路商临就倚着椅背轻叹:“纪老板这人,嘴上功夫比金刚钻还利索,话也太密了。”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几个穿绸戴帽的中年男人端着茶盏过来,其中一个显然是路商临的旧识,隔着老远就喊上了:“路二爷!好久不见啊!”
路商临站起身,与来人握手:“王掌柜,别来无恙。”
那王掌柜先跟路商临寒暄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又把目光转向路晚伊:“这位想必是令妹晚伊小姐吧?果真是沉鱼落雁之姿。”说着又看向简凌之,“这位是……”
简凌之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这是简小姐,是我……”路商临话刚出口,又被简凌之截了去:“我是新娘的英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