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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思想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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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树下,她呵出一团白雾。方才心绪纷乱,竟忘了穿外套,只裹着那条薄披肩便闯进寒夜。冷风掠过,透骨生寒,倒将她脑中混沌吹散了几分,暗笑自己方才席间想法未免太过矫情,自己的能力跟不上心中的追求,只得化作欲念从心底倾泻而出。又要衣食无忧的安稳,又要自得其乐的自由,犹如痴人说梦。

几点细雪飘落,她抬手轻触花瓣,冰凉的触感沁入指尖,胸中郁结似也被这清冷化开些许,不禁又做作地吟起诗来: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被自己这强说愁的姿态逗笑了,她自言自语地骂道:“简凌之,过年吃得太饱,无事生非了吧。明天去上班就知道现在日子过得多舒心了!”

“原来你在这儿。”身后蓦地响起声音,惊得她猛然回头。路商临正踏着碎雪朝她走来。“穿这么单薄就往外跑。”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大衣裹住她的肩膀,又解下颈间围巾,一层层绕上她冻得发红的脸。

“啧……我的妆!”简凌之小声抗议,指尖却触到熟悉的羊绒纹理,正是去年她送他的那条,不由莞尔:“哟,这围巾您不供在锦匣里,总算舍得戴出来了?”

“自然要戴。”他低头系紧围巾结,眼底映着雪光,“逢人问起,便要炫耀一番的。”

“幼稚。”简凌之抬手轻轻拍他肩膀,低下头掩饰住压不下的笑意。

“走吧,快到咱们与新人合影了。拍完照就可以吃饭,我看你盯那龙虾许久了。”

“我看那桌菜再不吃就要凉了。”简凌之被路商临牵起手,跟着他一路回到宴会厅。

拍照时,自有傅老夫人和孟庆晟与新人坐在前排,其余人在后排围了一圈,路商临本被引到中间,却推脱着到了边上和简凌之站在一起。当那闪光灯砰地一声爆开的时候,吓了简凌之一跳,不自觉拉上了路商临的手。

晚宴一开始,路商临便执起筷子,从盘中夹了两只足有小臂大小的黄油焗虾。他一边用刀叉利落地剥开虾壳,一边与孟庆晟聊着前几日尝到的海鲜。虾肉被切成小段,整齐地码在青瓷小碗里,随后轻轻推到简凌之手边。

这一幕被邻座的三个姑娘瞧见,又是一阵低声调笑。自从知道了路商临和简凌之的关系,几个人再也没有了从前面对他时的“畏惧”,甚至连坏话都敢当面说出口。

傅君华掩嘴笑道:“二哥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样的男人如今打着灯笼都难找了。”她母亲刚要提醒她注意分寸,傅老夫人却摆摆手,语气温和:“男人本就应该这样。你祖父年轻时,也是这般待我的。”

“哟,老夫人这是在忆往昔了?”孟夫人笑着接话,“今儿傅老先生没过来真是可惜了,应该让老先生听听,夫人可是夸他呢。”

傅老夫人佯装瞪了一眼:“他可没商临这般细心。当年我们成婚头一年,生辰时他送了我一幅他自己画的梅花,画得歪歪扭扭不说,还非要挂在中堂,说这是心意。如今还挂在那儿,几十年了他都不舍得摘下来,平白让客人们笑话。”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简凌之听着,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也散了大半。

“说起画来……”孟夫人笑眯眯地望向路商临,“二爷的画在咱们平城也是出了名的,肯定没少给简小姐画像吧?”

路商临剥虾的手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说:“我新家就有一副新裱的油画,赶明儿诸位去家里小坐,我愿为夫人小姐们画像。”

简凌之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住,路商临不知道背着她画了多少,必须抽时间检查一下。

孟庆晟此时适时岔开话题:“仰止堂马上要开新课,我们调整了课程内容,加入了算术、英文和理科三门课。改日还得请商临和简小姐一起商量商量。”

“好,我明天就去仰止堂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还请您指点。”简凌之微微颔首,总算从方才的话题里脱了身。

傅老夫人坐在她对面,目光慈祥:“简小姐能走出路家,教这些丫头们洋文,还能在外开办女子学堂,这是好事。”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女人自有女人的活法,不必被这世道的条条框框束缚。”

听出老夫人话中对她身份的默许和对事业的支持,简凌之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老夫人提点。只是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要仰仗二爷帮忙。”

傅老夫人看向路商临,赞许地点头:“旁人我不敢说,但商临这孩子,确实值得托付。”

“是。”简凌之低头,脸颊不自觉越来越红。

“我看啊,过不了多久,咱们也就能喝上二爷和简小姐的喜酒了。”孟夫人笑着望过来。

简凌之一时语塞,孟庆晟却笑着解围:“眼下仰止堂事务繁忙,女子学堂也才起步,简小姐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哪能急着回家相夫教子呢?”

“孟先生这话可耽误人家姑娘了。”旁边的傅夫人半开玩笑地说,“终归要生儿育女的。况且二爷这样的才俊,怎能没有子嗣?”

路商临听了一会儿,放下刀叉,手臂轻搭在桌沿,语气平静地接话:“其实,我们已经领养了一个女儿。日后我的所有,都会是她的。我也希望简小姐能先把这女子学堂做起来,至于子嗣……”他没把话说死,“随缘便好。”

“你如今竟还比我这老婆子保守了。”傅老夫人听了这话,转头对自己的儿媳说道,“你看那虞小姐,二十有六了活得逍遥自在,身边蓝颜不断,不过如过眼云烟。你曾经也是精通六艺、诗书俱佳的才女,怎得如今与我那儿子一般,反倒迂腐起来。我看过两天你还是带着君华那几个小家伙去南边玩一玩,省得跟我那儿子一般无趣了。”

简凌之惊诧于这老夫人思想的超前,竟比百年后的人都要通透,自叹自己也不过是井底之蛙。今日见识到虞小姐和这位老夫人,才知人应有无穷边界,绝不能固步自封。复又感慨,难怪周围这几个女孩子在知道自己和路商临的关系后,竟然接受得那般轻松。

正说着,侍者捧着白瓷酒壶过来添酒。邻桌绸缎庄的周掌柜突然起身,举着酒杯高声道:“听闻路二爷正在申请德籍商船免检旗,这要是能拿到手,往后咱们的丝绸走水路可要仰仗您了!”

路商临从容起身,水晶杯在吊灯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周老板客气。也听说贵号新进了意国提花机,改日还要请教一二。”

“二爷消息灵通。”周掌柜饮尽杯中酒,脸上泛着红光,“那提花机是从米兰运来的,路上走了几个月。机器是好机器,就是洋人工程师的图纸全是洋文,我这几个老师傅看了直挠头。”

“周老板若是信得过,改日我让人去帮忙看看。”路商临放下酒杯,“我认识一位从意国回来的师傅,意文英文都通,机械图纸也能看懂几分。”

“那可太好了!”周掌柜眼睛一亮,“二爷这个人情,周某记下了。改日提花机上了线,第一批货先给您送两匹。”

这边刚饮尽,那边茶叶行的林先生又端着酒壶过来:“二爷,上次那批格雷红茶可还满意?”他说话时,眼睛却瞟向一旁正吃得尽兴的简凌之。

路商临侧身挡住视线,笑着将话题引向孟庆晟:“孟叔叔正在筹备茶道课,林老板若有珍品不如放到孟叔叔那里,届时太太小姐们过来,也能介绍一二了。”

林先生眼睛一转,立刻会意:“孟总编若是看得上,我那儿还有几罐去年收的大红袍,一直没舍得出手。改日送到府上,您先尝尝。”

孟庆晟摆摆手:“林老板客气。不过茶道课确实缺几样好茶样,你若愿意,算我租借的,得按月付租金才行。”

“付什么租金!”林先生豪爽地一挥手,“能入您孟总编的眼,那是给我林某人长脸。回头我让人把茶样送到您那儿,您随便用。”

一旁卖文房四宝的孙掌柜也凑了过来:“孟总编,来年学堂开新课,笔墨纸砚可少不了。我这儿新进了一批湖笔和徽墨,都是上等货色。您要是用得着,我按进货价给,不赚您一文钱。”

孟庆晟笑道:“孙掌柜这是要给我省银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生意归生意,该赚的您还是得赚,否则下次我可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孟总编这话就见外了。”孙掌柜端起酒杯,“这些年您在报上给我们这些小本买卖说了多少好话?我孙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路商临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插话。他余光瞥见简凌之正低头喝汤,给她夹了一块牛肉:“尝尝这个,没有腥气。”

简凌之抬头看他,正要说什么,又被邻桌的动静吸引了去。

“路二爷!”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胸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金质徽章,看着像是哪个洋行的买办,“听说您跟德国商会那边关系不错?我们行里最近想进一批德国染料,苦于找不到门路。您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路商临打量了他一眼:“您是……”

“哎哟,忘了自我介绍。”那人连忙递上名刺,“鄙人姓陈,是礼和洋行的买办。我们东家一直想跟德国人直接做生意,绕开南方那边的中间商。”

路商临接过名刺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陈先生,牵线搭桥的事,我可以帮忙问问。不过德国人做生意规矩多,付款方式、交货周期都有讲究,您那边可得先准备好。”

陈买办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只要二爷肯帮忙,什么都好说。”

待陈先生走远,孟庆晟凑过来低声道:“商临,你这交际的本事,倒是比你父亲当年强多了。”

路商临淡淡一笑:“孟叔叔谬赞,不过是借着时势罢了。去年那场风波之后,洋人也好,商人也罢,都看明白了,谁手里有货、谁手里有路,谁就有说话的份量,我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风口上。”

孟庆晟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风口是好风口,但也要站得稳。我看你,比你父亲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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