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秋对学堂之事兴致缺缺,又与路商临寒暄几句,便带着虞小姐径自入了主桌主位。连新郎新娘的父母都只能屈居次席。
简凌之长舒一口气,任由路商临牵着手回到座位。
“怎么掌心都是冷汗?”路商临取出丝帕为她轻轻擦拭,“若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如我们出去透透气?”
简凌之攥紧手帕,斟了杯茶一饮而尽:“无妨,迟早要习惯的。只是……”她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只是厌恶被那些中年男人当货物般品评罢了。”
“还没问你,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兄弟在保定军校?”路商临调侃道,“你不会还有另外一个喜欢你的弟弟吧?”
“瞎说什么……”简凌之低声嗔道,“我弟弟之前来信说,他如今正在保定军校就读。一年半在校学习,剩下半年要出去野营实战。”
“哎呀,真是了不得。”路商临的话里像是蘸了醋,“去年还说要去什么楚越之地长见识,还不是又偷偷回到你周围了。”
“哼……”简凌之冷笑一声,“那倒是没有,他的学业还是挺繁重的。”她顿了顿,“虽然知道不应该在意门第,但在那人面前总不想落了话柄,让他真把我当个商品论价。所以才把简予之那家伙搬出来,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路商临会意颔首。余光瞥见路晚伊正起身去与其他女眷寒暄,他压低嗓音:“有件事需与你坦白……那虞会长膝下只有虞小姐一个女儿,也确实曾有意让我入赘他家。所以之前晚伊她们在你耳边传的那些我与虞小姐的事,也并非空穴来风。但你要信我,我与她私下定然没有……”
简凌之倏然睁大杏眼,打断他的解释:“以你的家世,竟还需‘入赘’?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啊?”
路商临忍俊不禁,点头道:“你也见识到他的权势了,已然是半个土皇帝。路家最鼎盛的时候,也难有他如今的一半呢。所幸虞小姐瞧不上我,这才让我逃过一劫,否则今日便不能侍奉在陛下身侧了。”
简凌之执着手帕掩唇轻笑:“她瞧着比你年长几岁,这般气度岂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有的?我见你在她身侧都乖顺了许多。见她第一眼,我便只想到四个字……”
路商临挑眉望来。
“姐姐疼我……”简凌之凑近他耳畔,两人相视窃笑,方才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
“她今年二十有六,放眼整个平城,尚无男子能入她眼。”路商临压低声音,“不过听闻,她也确有几位蓝颜知己在侧……”
“几位?”简凌之双眸一亮,“真乃女中豪杰,吾辈楷模!想来那些知己也定是貌如潘安、才比宋玉的男子了……当真让人羡慕。”
路商临当即沉了脸色:“哼,我就知道你果然是得到了我以后便不知珍惜,这就开始惦记起别人了。”
“别闹……”简凌之轻推他肩膀,端坐如松,面上端着正经神色,桌底却悄悄勾住他的指尖,说着不着边际的玩笑话,“不都说父凭子贵么?你看,现在你是我女儿的父亲,这般贤夫慈父的性子,朕可不得封你做皇后么。后宫佳丽就算有三千,皇后也只独你一人。”
“少来这套。”路商临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我算是弄清你这些花言巧语了。你今日都不愿承认与我的关系,这对我心灵上的伤害,已经不是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打发的了。”
简凌之腾出左手给两人各斟了杯茶,递到路商临跟前:“怎么?你想造反不成?还是要篡位啊?”
路商临喝干净杯中茶水,一本正经地扫视着宴会厅,甚至还时不时抬起右手向远处的人打招呼,左手却在桌下勾着简凌之的手不放:“我今晚要侍寝。我得趁着我还行的时候,把往后的遗憾都讨要回来。”
“你这人还真记仇。”简凌之试探着想抽出手,却没成功,“我那日只是当玩笑说的,你竟当了真。放心,你不会不行的。”
“那是自然。你说的话我可是都奉为圭臬,你现在想改口?晚了。”
简凌之笑笑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拉着手静静坐着。她想起方才路商临介绍自己时的场景,轻声说:“方才,多谢你那样介绍我。”
“嗯?”路商临转头注视着她,好似回到二人相识不久时,那次在松鹤楼里的交谈。
“谢谢你先介绍了我的职业,我很高兴。”简凌之回望他,神情如同他第一次唤她“简小姐”时一样。
“我以前就说过,你首先是你自己。”路商临朝她温和地笑,随即又不正经起来,“后面才是我的妻子、思悠的母亲,还有你那破弟弟的姐姐……”
趁着路商临说得开心,简凌之一把将手抽了出来,瞪了他一眼:“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这场盛大的婚礼于申时六刻正式开始。宾客们提前三刻便已入观礼台。正是冬日傍晚,寒意渐起,但仪式并不冗长,只待新郎新娘从垂花门两侧并肩步入内院,新娘跨过朱漆火盆,迈入正厅后,宾客们便可沿两侧步道移步至厅内观礼。待新人拜过天地、饮尽合卺酒,婚礼便算礼成。
新娘身披正红色凤冠霞帔,却未按旧俗遮盖喜帕,面容明艳大方;新郎则着暗红色团花马褂,英挺俊朗。听闻这身装束与婚礼流程皆是新人亲自设计,既未全然遵循旧制,也未盲目效仿西式,反倒别具一格。
简凌之对这套仪式兴致寥寥,只因午餐不合胃口,此刻满心惦记着晚宴。甚至在新人三拜天地、路晚伊感动得泪眼婆娑时,她仍神游天外。
路商临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口,垂眸低问:
“你……”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是不是饿了?”
简凌之目光落在他胸前别着的花上,微微睁大眼:“这你都能瞧出来?”
路商临唇角一扬,得意道:“那是自然,因为我也饿了。”他余光扫过厅中央的新人,又低声叮嘱:“待会儿少不了应酬,你酒量浅,别实心眼地陪他们喝。”
“我才要提醒你。”她轻嗤,“谁会专程来灌我?倒是你,平日滴酒不沾,今日可别逞强。”
礼成后,宾客们重回宴会厅候席,新人则去更衣。待他们返回,需先向高堂奉茶,再请一两位德高望重的宾客登台致辞,最后由新娘将捧花抛予未婚女宾,宴席方算正式开始。
简凌之盯着桌上的四喜攒盒叹了口气。他们这一桌皆是新娘的友人,除他们三人外,还有孟家夫妇与其女孟凡星、傅君华及其祖母与母亲,傅父因是政府要员,被请至主桌。另一位同习英文的姑娘张瑞仪赴南方求学,未能归来。
忽然,宴会厅内钢琴声悠扬响起,大门洞开,新人换了一身衣裳携手而入。新娘捧着一束鲜花,身穿一袭杏黄缂丝旗袍,衬得身段婀娜,甫一亮相,简凌之便呛了水,背过身咳得满脸通红。
路商临替她抚背顺气,低声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简凌之揪着他的袖口,欲哭无泪:“你自己瞧瞧新娘穿的什么颜色!早知如此,我何必费尽心思避讳颜色啊!”
路商临忍俊不禁:“所以我早劝你别多想。若你穿那件月白或竹青的旗袍,反倒……”
“待会儿新人来敬酒,你务必挡着我些。”她咬牙切齿地打断。费尽心思挑了一个晚上的衣服,就怕和新娘的喜服撞色,结果最后直接跟新娘撞了衫……
路商临望着她的衣服忍不住笑,直到新娘准备向未婚女宾抛捧花时,路晚伊等几个小姑娘已经跃跃欲试。简凌之本不想参与,奈何女孩们一再拉扯。为避免引人注目,她匆忙抓过披肩裹住肩膀,堪堪遮住那令她在意的旗袍颜色。
她被路晚伊拽到最前排,趁她们与新娘寒暄时,悄悄后退几步隐入人群。忽然有人高喊"大家散开些站",周围人闻声四散,她顺势跟着人流退到边缘。当所有人屏息等待新娘抛花时,简凌之偷偷将手背在身后,做贼似地环顾四周。全场目光都聚焦在新娘身上,唯独路商临倚在餐桌旁冲她挑眉轻笑,抬手指向新娘方向。
正恍惚间,宾客们突然骚动起来。新娘背身扬手,捧花划出银色弧线。女孩们蜂拥追逐,简凌之转身时,那束花正如陨石穿透大气层般迎面而来。她想后退却被人墙围堵,只得低头背手假装看不见。演唱会的礼物自己永远抢不到,这捧花可别自己长腿过来,她暗自嘀咕。最终花束与她擦肩而过,稳稳落入两米外新郎邀请的一位女士怀中。周围人纷纷道出恭喜后便四散回了座位,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晚宴坐席采取主桌仿西式长桌,其余保留中式圆桌的形式。上菜顺序依中西合璧的章法:先呈八味冷盘,次上罗宋汤等西式羹肴,继而献上蟹粉鱼翅羹、鲍鱼烩冬菇等山珍海错的主菜,末以巧克力慕斯等甜品收束。这席面经两位新人反复推敲,既含烤鸭、炙肉等京菜、又有烤乳猪、白切鸡等粤菜,更兼奶油焗龙虾、炸猪排配辣酱之西洋菜。待到甜品时分,镀银托盘盛着红枣桂圆与鲜奶油蛋糕同列,恰似这场婚宴本身,传统与摩登在琉璃灯下交融。
而这般打破陈规的排场,原是为着让南北宾客皆能觅得故乡滋味,品尝世界各地的美食,亦能暗显两家泼天的富贵。
简凌之的肚子又开始展开三军列阵的架势,眼睛早已盯上了眼前的那龙虾,却碍于席面礼仪不敢妄动。此席尊位坐着傅家老夫人,其夫昔年也曾投身洋务,本应居主桌之位,却说"不如陪孙女吃得自在"。席间傅夫人正与孟夫人细论苏杭新到的西洋景,路晚伊与孟凡星剥着桂圆聊天,孟庆晟同路商临聊着仰止堂的事务,简凌之只是竖着耳朵听着,没有搭话。她默然端坐,看傅家祖孙三代和乐、孟家三口其乐融融,路家随人丁稀薄但兄妹亦相互照拂。唯她形单影只,故乡血亲早已无缘再见,现世"亲人"却似豺狼环伺,想吸尽她的元气榨干她的骨血。唯一称得上亲缘的弟弟,此刻亦远隔千里,而且嘴里从没有一句实话。
她侧目望向路商临那挂着得体微笑的侧颜,这个许要托付终身的男子,教她心底翻起滔天浪来。他予她锦衣玉食、敬重体面,可她胸腔里仍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像是既要金丝笼里的安稳,又向往着苍鹰翅下的自由。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是自私还是贪欲?
满厅的烟雾熏得她神思昏沉,恍惚间便执起高脚杯连喝了两口红酒。
“饭还没吃怎的饮起酒了?”路商临忽然倾身耳语。这一念体己,倒催得她喉头发紧,先时那些悖杂心绪,都化作了自我厌弃咽入腹中。
“没事,这屋里头太闷,我出去透口气。”
“我陪你。”
简凌之一把按住要起身的路商临,余光扫过他身后的孟庆晟。“不必,孟先生还有正事同你谈,我去去就回。”
她快步离了宴会厅,沿着游廊往后园去。白日里曾见此处植着几株催开的白梅,此刻在夜色中如雪堆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