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兴楼的三楼雅间,被布置成了西洋风格,在他们进门前,侍者已然将菜色上齐退了出去。路商临拧开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的是她喜欢的《四季》,桌上的琉璃花瓶里插着几只郁金香,仿佛还滴着水珠。路商临点燃桌上及窗边的蜡烛,简凌之才明白当日路商临张罗着在家里餐桌上点蜡烛的“浪漫”是什么样子。他拉开椅子扶简凌之坐下,自己则站在旁边先给她夹了几个菜才坐在了旁边。
“先垫垫肚子。”他解开西装扣子坐下时,袖口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味。
简凌之早已无心饮食,眼前光景教她怔忡不已。即便是在她最恣意的梦境里,也未曾出现过这般场景。那些曾在电视里看来只觉矫情的桥段,此刻竟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路商临从她布包里取出那只锦盒,铜扣轻响着掀开盒盖,推到她手边。天鹅绒衬上卧着支精巧的玻璃瓶,烛光在切割完美的瓶身上折射出细碎光芒。她下意识在衣角拭了拭手才敢触碰,待看圆形标签上"Guerlain Mitsouko"的字样时,呼吸蓦地一滞。
“这是……娇兰?”攥着那玻璃瓶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蝴蝶夫人?”
路商临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腕问道:“这是去年巴黎那边刚出的新款,有什么不对么?”
简凌之摇摇头,抬眸的一瞬,带起眼中的氤氲,冲他笑道:“这是我以前常喷的香水,没想到竟然在今天能见到它最初的样子。”
“原是想讨个新鲜。”他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倒误打误撞了。不过,说到这《蝴蝶夫人》,你若是喜欢,等南边有演出时,我带你去看。”
“不必了,不喜欢看悲剧。”她将香水又放回盒子里,抿唇时露出个小小的笑涡:“我很喜欢。”她环视这雅间,“商临,谢谢。”
归家时已近亥时,含笑仍守在门厅,见他们回来便提着裙角往厨房赶:“蛋糕在冰鉴里镇着呢!”不多时便捧出个双层奶油蛋糕,顶层用糖渍樱桃拼出个秀气的"凌"字。路商临执银刀分切,才尝了两口,路晚伊便神秘兮兮地推她去书房,她犹自恍惚,任由路商临牵着手穿过回廊。
书房里,数十盏玻璃心形烛台将满墙典籍映成暖金色。路商临从紫檀书匣中取出一本手绘画册,牛皮纸封面上“吾妻凌之”四字墨迹宛然。翻开竟全是这两年的点滴:廊下煮茶时垂落的青丝,教路晚伊念英文时微蹙的黛眉,津门吃包子时扬起的唇角,甚至还有婚宴那日她在梅树下强说愁的侧影。每幅背面皆注着年月,有几页还写着“人面桃花相映红”、“此情若是久长时”之类的诗句。
“请问为何会有这张?”她忽地笑出声,指尖点着某页上穿鹅黄袄裙、笑得神采飞扬的自己。
“那日你智斗路太太……”他自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肩上,“转身时便是这副得意模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我可是记忆深刻。”
“你竟偷画了这许多。”她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不敢触碰,犹记起当日路商临说的,以画寄相思的旧话。
“每一瞬都很珍贵。”他声音低得似在自语,“不过要说我最得意的……”话尾暧昧地隐去,她耳根一热,自然是指那幅被他郑重装裱的画像。“本想私藏,不想却被众人看去了。”
正要嗔怪,忽闻院中嗖地破空声。推窗见路晚伊正领着含笑他们放烟花。路商临为她披上美人氅时,画册扉页被火光映亮,露出他凌厉的字迹:“此物最相思。”
“完了!思悠怕是要被吵醒了!”她猛然回首,险些撞到他下巴。
“只备了六支,放着玩儿的。”他忙扶住她双肩,“我问过奶娘,这孩子近日来可是雷打都醒不了的。”
直到路商临缠着她折腾到后半夜,简凌之才从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闭上眼睛,眼前仍是那束花、烛光、画册、香水,以及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果然一上午都在犯困,到了第二堂课,她放下东西后找不到自己的钢笔,把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也无济于事,又去翻大衣的衣兜,才找到那支钢笔,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纸,即使叠在一起也能隐约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坐到椅子上轻轻打开,竟然是一张地契。
当她看清纸上「立卖契人路商临将坐落xx路xx号二层西式楼房壹所,卖与简凌之名下永远为业」的字样时,拇指不自觉摩挲过地契末尾朱红的契税印戳。民国九年的日期墨迹尚新,房主姓名却已赫然易主。
正月过完,日子便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往前淌。
简凌之的女子学堂渐渐有了些名气。开春后,来报名的学生从十五个涨到了二十多个,崔女士那边又送来了几个女孩,都是穷苦人家的,简凌之一概免了学费,只让她们帮着做些手工活计抵用。路晚伊的插花课越发受欢迎,连附近几个宅子的太太都跑来旁听,简凌之索性开了一个班,专收这些有钱有闲的太太小姐,收来的束脩正好补贴学堂的开销。
仰止堂那边也步入了正轨。沈叙言还是老样子,上课时偷偷看《海国图志》,这本看完了又去看一本简凌之没听说过的书,被她逮住了也不慌张,只笑笑说“简小姐讲的我都会了”。简凌之拿他没办法,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叮嘱他别落下功课便是。
景思悠一天比一天壮实,过了百日便会翻身,到了五月已经能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了。简凌之每天傍晚都要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一圈,小家伙揪着她的头发不撒手,笑得露出两颗米粒大的乳牙。路商临在一旁看着,总说:“跟妈妈一样,是个厉害角色呢。”然后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景思悠骑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兴奋得直蹬腿。
含笑和奶娘吴氏把孩子照顾得极好,吴氏的女儿也接了来,两个小姑娘作伴,倒比从前更省心些。
路商临的生意也顺风顺水。开春后,他在平城又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卖国货布匹,一家卖西药,都是时下紧俏的物件。五月里,路商临收到了一□□国寄来的信。那天傍晚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信纸,眉眼里带着少见的兴奋。
“凌之。”他在院子里找到她,景思悠正趴在她肩头打瞌睡,“我导师给我来信了。”
简凌之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满篇德文,她只认得几个单词,扫了一眼,没看明白。路商临便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给她翻译。
导师说,战后德国慢慢回到正轨,如今人们的生活也逐渐恢复到了战前的样子。学校那边已经复课,明年会有一位极有声望的教授带学生,名额有限,导师希望能给他留一个位置。如果他想回去继续读书,最迟今年冬天就要定下来,来年春天之前到学校报道。再晚,名额就给别人了。
“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路商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他。简凌之还从来没有在路商临眼里看到那般兴奋的神情。
简凌之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景思悠,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你就回去啊,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呢。”
路商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的光暗了暗。那天晚上他再没提这事,简凌之也没再问。
可她知道,他是在等她开口说“我们一起走”。
但她说不出口。
六月的蝉鸣还没歇,七月的暑气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她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家倒头就睡,路商临那封信便被搁在了脑后。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她会看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知道他在收拾那些图纸和文件,在安排铺子里的事,在做离开的准备。
她只能假装不知道,然后继续扑在自己学堂的事情上。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路商临接她从仰止堂回来,两人沿着运河慢慢走着。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农田里有人在照顾庄稼,空气里都是青草的味道。
“我想订九月的船票。”路商临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
简凌之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没有接话。
“你......”路商临犹豫着开口:“最近也处理一下学堂的事吧,看看是交给崔女士来经营还是......”
她停下来,看着河面上那片碎金似的波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能去。”
路商临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思悠还小。”简凌之说,“不满一岁的孩子漂洋过海几个月,她折腾不起。我也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也不能带着她去闯那个不知道结果的路。”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去了德国能做什么呢?我不太会德语,没有文凭,没有工作。到了那边,我就是完完全全靠你活着,我不想那样。”
路商临看着她,想反驳些什么,但是看着她的表情,他却突然语塞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
“我明白。”他最后说,“你还有时间,再考虑考虑,我也要把这边的事都安排好了才能走。”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瞬。
“不急。”他说。
简凌之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心里都藏着太多话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路商临在书房待到很晚。简凌之哄睡了景思悠,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跟着路商临走,去欧洲见见世面,走一步看一步地,或许也能在那边立足。但是她又顾虑重重,不敢去赌,怎么选都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