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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八卦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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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路商临把几家铺子的账目都理清了,交给了可靠的人打理。得月跟着他跑前跑后,都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路商临偶尔会问简凌之:“想好了么?”简凌之总是摇头,或者说“再想想”。他也不催,便去逗景思悠玩。

景思悠满周岁那天,简凌之给她蒸了一锅小馒头,小家伙抓着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路商临在一旁看着,忽然说:“趁着她还小,多融入德国的环境,等她长大了,在那里生活得也自在些。”简凌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他就也没再说。

那之后,两人便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路商临的船票就这样从九月改到十月,又从十月改到十一月,最后改到了腊月二十。他不再问她,她也不再解释。

只是偶尔深夜里,简凌之起来去看看景思悠,会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知道他在收拾那些图纸,在写信,在做离开的准备。

进了腊月,沈叙言来找她,说想南下找岳老师,投身革命。简凌之劝了几回,见劝不住,便也不再阻拦。她给这孩子买了几件冬衣又备了些钱,写了封信让他带给岳惜。沈叙言接过信,忽然跪下给她磕了个头。简凌之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执意磕完才站起来,话语中带着浓重的鼻音:“简小姐,您的恩情,我永生不忘。”

腊月二十,路商临又改了船票,和简凌之一起去火车站送沈叙言。月台上人来人往,沈叙言穿着新做的棉袄,背着包袱,站在检票口。

“到了南边,照顾好自己。”简凌之替他整了整衣领,“岳老师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写信回来。”

沈叙言点点头,看了路商临一眼,又看回简凌之,忽然说:“简小姐,您也要好好的。”

简凌之笑着应了。火车快开了,沈叙言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挥手。简凌之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白烟在寒风中散成一片薄雾。

下雪了,路商临站在她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替她挡了挡风。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没想到这一笑,七天后却登上了一本叫做《平都艳事》的杂志。

腊月廿七,简凌之提前从市集买了红纸回家要写春联,在信箱里摸到一张蹭花了油墨的杂志内页。她以为是寻常的广告传单,随手展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叔嫂乱//伦,当代金莲!路氏一门孽债毒过砒霜》

光滑的纸上,车站月台的落雪凝结成永久的定格。她与路商临在雪中相视而笑的侧影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看清自己大衣领口上那枚胸针。那天的风很冷,他的手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他时,雪花落在他的眉梢,她伸手替他拂去,他低头对她笑,那一刻被永远地冻在了这张纸上。

配文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句句杀人诛心。“路家长媳简氏借冲喜之名入府,趁其夫病重与小叔暗通款曲。更勾结赌坊设局,致亲夫沉溺牌九耗尽元气,所谋不过路家万金家产。次子商临狼子野心,先以假账气毙亲爹,复以路家祖业沽名钓誉,曾借捐赠之名行洗//钱之实……”

简凌之攥着那张纸,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她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按进冰水里,从指尖一路蹿到心脏,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天的雪,盯着自己的笑,忽然觉得那个站在月台上的女人不是她。不是这个站在腊月寒风里、被铅字钉在耻辱柱上的她。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砸得她头晕目眩。她捂住了嘴,手里的纸从指缝间滑落,飘在雪地上。

她蹲下去干呕了两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她听见含笑的声音从阁楼的窗户边响起,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小姐?小姐!”

她抬头,看见含笑从门里跑出来,看见那张纸,看见她的脸,脸色一下子也白了。

“小姐……”

简凌之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被含笑一把扶住。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却怎么也攥不住。

“含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有……我没有害商言少爷……我也不是他妻子……含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眼泪如决堤般倾泻而出,迷了双眼,被冷风一吹,杀得脸颊生疼。是否去德国那件事已然把她搞得不知所措,如今再加上这件事,她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要灵魂出窍一般。

一个熟悉的念头涌了上来。是啊,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飘起来:是安眠药哦。

但是就在同时,另一个声音也挤了进来:你不能死。

你有爱人,有事业,有女儿,有必须继续抗争下去的理由,你不能永远逃避。

命运会反复给你出同一道题,直到你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简凌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照片,一脚踩了上去,她伸手抹了抹脸,抓住含笑的那只手依旧发着抖。

“含笑,去收拾几件衣服,咱们先离开这里……别被人再拍了照片。我去街里躲躲,一会咱们在那儿汇合。”

含笑见她这么快就恢复了理智,知道她是硬撑着一口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往院子里跑去。

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没有实处。路上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见模糊的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她感觉像是有无数个小虫在抓心挠肝,她觉得街上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在对自己指指点点。

等她二人站在学堂门口,看见灰蓝色的砖墙上泼着刺目的红色油漆。朱红色的大门则用白漆写着“□□”二字,顺着门板的纹路往下淌,在门槛上积了一滩。门楣上贴着她去年春天写的“启蒙女子学堂”几个字,也被白漆溅了一片。

几个邻居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看见她走过来,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目光却没移开。

“就是她?”

“看着挺正派的,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听说那路家二爷为了她,把自己亲爹都气死了。”

她翻钥匙的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她急忙蹲下身捡,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妇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指着她笑了几声:“哟,这不就是那位简小姐么?长得倒是不错,难怪能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就是可惜了路家大少爷,病在床上还没咽气呢,媳妇儿就跟小叔子搞到一起去了,啧啧啧……”她转回头提高了嗓门朝着周围几个人说:“去年她还去过我家,想让我家丫头去读书……就这种人,也配教书?别把好人家的姑娘都教坏了。”

“哎呀就是……”另一个人也搭了一句,“可得亏我没让我家闺女去哦!读书了又能怎样?向她这样勾三搭四的?那还不如大字不识回家好好相夫教子呢!”

简凌之攥着钥匙,缓缓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拧了一下。

那妇人还在说,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吐在雪地上:“要我说啊,这种人就不该在咱们这儿待着,脏了地方。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说是办学堂,指不定是干什么勾当的……”

“闭嘴!”简凌之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盯着那中年妇人,“你算什么东西?你认识我么?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站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

那妇人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怎么不知道?报纸上都写了……”

“报纸上写的你就信?”简凌之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那我写你是杀//人犯,你是不是就该去蹲大牢?我写你儿子是强//奸犯,他是不是就该被阉了去做太监?”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简凌之往前又逼了一步,直接把手包扔到含笑怀里,撸起袖子朝那妇人走去:“你们刚才怎么说话的?当着我的面,指着我的鼻子,编排我跟谁睡了、跟谁搞到一起去了。你们亲眼看见了?你们趴我床底下听见了?原来你有这癖好啊?那你知道你家那烂货外面养了几个小老婆么?”趁着那妇人没捋清楚话中的逻辑,她直接一嗓子盖了过去:“你丫就是闲的。自己日子过不明白,就靠嚼别人舌根找乐子。别人倒霉了,你们高兴了,觉得自己干净了,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也配当个人么……”

她的嘴唇在剧烈的颤抖,双颊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发麻,直到有些抽搐。她还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猛地转过身,将打开的门锁从大门上拽了下来,“我告诉你们,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明天再让我在家门口碰到你们,我见一个打一个!大不了把我拉出去枪毙,临死前我也要把你们都带走!”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她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像被抽空了一样。手心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去看,发现掌心里硌着一道紫红色的痕迹。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比刚才低了许多。她听不清,也不想听。她心里清楚,刚才自己那些一点也不狠的狠话,对门口那些人来说还不如一个屁响,但她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装不下。那些铅字、那张照片、那些目光、这扇门,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一团浆糊,糊住了她的思绪。

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办这个学堂。想不起来那些女孩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样子。想不起来路商临帮她搬桌椅的那个下午,阳光是什么颜色的,脑海中只有一团朦胧的雾气。

那天晚上,她带着含笑住在了学堂里。她没跟路商临商量,只是让含笑收拾衣裳的时候告诉了望月:“这几天不回去了,别让二爷来找我,也别让晚伊过来,照顾好悠悠。”

她知道路商临也在外面奔走,但他比她好一些。这世道就是这样,出了这种事,骂的都是女人。男人呢,至多被人说一句“风流”,转头就忘了。他可以利用这个空隙去摆平一切,她却只能躲起来,等着他把一切摆平。

这种“只能等着”的感觉,让她抓心挠肝。

学堂里空荡荡的,女学生们都回家过年去了,只剩几排桌椅安安静静地摆着。

她想,原来杀人真的是不用刀的。

除夕那天,她起得很早,把学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含笑劝她歇着,她也不听,拿着抹布把每一张桌子都擦了一遍,擦得手都红了。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字。

她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在路家东院的那间屋子里,也是这样站着,看着一屋子的陌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她还有力气害怕,还有力气哭,现在她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念头都在里面打转,却一个也抓不住。她知道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哭,应该冲上去质问那些人是谁干的,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找了一把铲子,蹲在门口,一点一点地铲那些白漆。含笑要帮她,她只说自己能行。铲子刮在木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刮在她自己身上。即使戴着手套,指节依旧被冻得僵硬,铲子好几次滑脱,磕在门框上。

路商临来的时候,她已经铲了半个时辰。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门口的侧影,大衣下摆扫过积雪,头发被风吹散了。他叫她的名字,她没听见。又叫了一声,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空空的,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勉强出出来一个笑容。

路商临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别弄了。”他说,“我让人来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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