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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八卦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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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凌之没说话,也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不回去了,这几天就住这儿。”

路商临抬起头看她。

“我正要把大门上这些漆铲走,想贴个春联呢。”她故作轻松地说:“毕竟红纸都买了,过年得乐乐呵呵的。你看这墙,其实我以前不喜欢那灰不溜秋的颜色,这下多好,朱红色的墙,跟进了紫禁城似的。”她一边说一边强忍着那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猛地转过身,把溢出来的泪水狠狠拭去。“你快走吧,被人看见了不好,不能再让人抓到把柄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说的对。那些造谣的人正等着他们再出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十倍。她住在这里,至少能堵住一些嘴。

“我让望月准备了你爱吃的,一会就送过来。”他说。

简凌之点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腿已经蹲麻了。“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路商临站起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想抱她,想把她拉进怀里,想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可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路商临走后,简凌之一个人在学堂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竟把桌椅都照亮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铲了半天的油漆,手心磨出了几个水泡。手指头涨得厉害,灼烧感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她苦笑一声,这双手这几天应该是写不了字了。可出事这些天,除了铲漆,她还干了什么?她还能干什么?

路商临在外面跑断了腿,找报馆、找商会、找巡捕营、找虞衡秋、找崔女士。他曾替她挡过三碗酒,替她摆平谣言,替她打理生活琐事,替她盖学堂,替她找了善堂的工作……他什么都替她做了。而她呢?她只能躲在这里,等着他把一切摆平,等着风头过去,等着他回来告诉她“没事了”,再等着什么?等着他帮他打点好善堂的事?等着他为自己找新工作?等着他去一个个解释,她不是杂志上说的那种人么?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大话:“我不想被你养着。”

可她现在的样子,和被养着有什么区别?出了事他扛,有麻烦了他挡,她连站在门口跟人对骂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关上门躲在屋里哭。她从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不该是这样的。

简凌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那片脑雾状态似乎随着窗外的冷风,在一点点的消散。

她想起刚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一无所有,谁也不认识,连路都认不清。那时候她哭过骂过怕过,但没躲过。后来她替人抄书代笔,偷着开英语学堂,拼尽全力攒钱离开路家。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可今天才发现,她只是换了个地方站着。

她还是那个等着被保护的人。如果她真的往前走了,那么就不应该在离开路家时,贪恋路商临的温暖,贪恋那个小家的美好。

她爱他。可她不能一辈子这样活,躲在他身后,等着他替她遮风挡雨。她得自己站起来。哪怕站得摇摇晃晃,也得自己站着。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隐约升起的烟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平都艳事》的内页。照片上的两个人还在笑,雪落在肩头,他的手揽着她。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照片里的那个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那个时候没往前走,那么如今,就不能再继续留在原地。

那天晚上,路商临很晚才回来。他带着得月跑了三家报馆,又去巡捕营报了案。上下打点之后才知道,背后主使竟然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路商瑜和简光宗,这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勾搭在了一起,一个出钱,一个出主意,联手挖了这坑。

巡捕营当天就抓了人,由于那本杂志上还杜撰了平城另外几个有头有脸人物的轶事杂谈,算是摸到了老虎屁股,第二天主笔也跟着被抓。孟庆晟答应在《平京报》上发澄清文章,女子团体和平城商会也愿意出面担保。路商临第二天还接到了路家太太那边的口信,路太太只说自己愿意出面澄清文章中的不实内容,将路商瑜赌光家底气死亲爹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这无疑是把家丑翻了个底朝天,但路太太只说了一句:“权当是报答当日简小姐劝我护好嫁妆的那句话,还有二爷帮路家平的账。路家,还哪里还是个家……”

大年初一,屋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如同鞭子抽在耳朵上。

简凌之从怀里掏出一盒未开封的哈德门香烟。她手指颤抖着从铁盒里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时,未燃的烟丝气味已让她这个从未碰过烟的人喉头发紧。她想点燃火柴,却因为手指的颤抖无法划开,火柴梗在磷面上划出几道白痕后才迸出火星,火苗燎着指尖的瞬间,她慌忙将烟卷凑近火苗。

焦黑的火柴梗随手掷在桌面上,在榉木纹理间滚了两滚。她学着吸烟者的样子,用嘴嘬了一口那烟,第一口烟雾尚未成形便呛在喉头,辛辣的刺痛感顺着气管直钻肺叶。她弓身剧咳,眼角沁出泪来。烟被她狠狠摁向桌面,木纹间腾起一缕青烟,刺啦一声,留下焦黑的灼痕。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竟然早已凉了。寒意顺着脊背蛇行而上,喝到肚子里,全身都冷了起来。

“怎的抽上这个?”路商临推开正堂的门,看见简凌之在咳嗽。他急忙走过去想要帮她顺顺气,却看见那炕几上的烟盒。

简凌之没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炕几上铺着的那张前几日杂志内页。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甚至澄清声明都见了报,依旧有好事者把那张纸贴到她的学堂门口。

“我说了很多遍,不要再看了!”路商临抬高了些嗓门,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点燃,将那报纸烧了扔在地上。月台上两人的笑影化成灰烬。“那家杂志的主笔今早已经被抓,那些杂志过几天也全都会消失。”

“消失?”简凌之盯着那灰烬上闪动的火星,冷笑一声,“报纸可以消失,可你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掏出一方折叠齐整的报纸,“这是今日辟谣的报纸,附上了平城商会为我作保的声明,还有女子团体为你写的声援书……凌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简凌之抬起头,看着路商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我学堂外面被泼的油漆呢?泼在校门上的漆能用石灰盖住,可人心里的颜色呢?”

路商临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像在哄:“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你觉得是你连累了我,觉得是自己不够强,觉得要是没有你,我也不会惹上这些事。”

“难道不是么?”她忽然抬起头,“简光宗恨我,路商瑜恨你,他们合起伙来要害的是我们两个。可最后呢?报上骂的都是我,油漆泼的是我的门,退学退的是我的学生。你替我跑断了腿,替我把所有事都扛了,然后呢?我还是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需要……”

“我需要。”她打断他,“我需要知道,就算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我需要知道,遇到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而不是只能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商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你为我做了所有的事,我理所当然地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看着桌上的那根火柴嗤笑了一声:“没有你,我连一盒火柴都不会划......”

“不会有那一天!”他脱口而出。

“会有那一天。”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你有你的学业,有你的前程。你为了等我,船票都改了多少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路商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简凌之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可我呢?我躲在学堂里,连门都不敢出。”

“我可以带你走,我们回德国去,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最后一丝期望。

“去德国?”简凌之挑眉,唇角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人心酸的笑话,“在那里我有工作么?我有钱么?我连德语都说不利索,到了那里,我算你的什么人......行李么?”

“我说过,我可以养你,可以娶你。”路商临走近一步,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深,要从她眼睛里掏出一个他想要的答案,“是你,一直不肯接受。”

“我当然不能接受。”简凌之抬起头,冲他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做得太用力了,掺进了一抹藏不住的哀愁,“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曾经的山盟海誓,在最甜蜜的时候说出来,每个字都是真的。可到了相看两厌的那一天,那些字就会变成反手刺过来的刀,每一把都正中要害。到那个时候,你会拿今天低声下气求着我跟你走的自己,当成一个笑话来讲给你未来的朋友听。若你哪天厌倦了我,我又该如何自处?到那时我拿什么在异国讨生活?靠回忆你此刻的誓言么?那点回忆,够在德国的冬天里取暖么?”

路商临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短促而空洞。他转过身,不敢再看简凌之的脸:“是我痴心妄想,说来说去,你在意的根本不是别人口中的恶言,也不是他们心中的成见,你怕的是困在谁的屋檐底下。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也没变,冷心冷情,只对自己是热的,对我、对你弟弟、对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冷的。我对你付出再多,终是没有你心里的自由重要。连篇鬼话的一张报纸,便能斩断你我三年情分。在你心里,你我终究是要分开的,对吧?你曾经设想过那么多次离别的场景,里面又是否有今天这一幕呢?”

“我不想和你吵......”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缓缓放低了声音,“回德国完成你的学业吧,你值得有更好的前程。我……也在平城呆够了,想去海边转转。听说烟港的冬天,比平城要暖。”

“腻了……”路商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的嘴角勾出一抹苦笑,“究竟是腻了这片风景,还是腻了站在你面前这个人?”

简凌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忍住了喉间的哽咽,忍得嗓子生疼,只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无头无尾的梦呓:“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路商临听着这半阕词,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方才所有的笑都安静,也比方才所有的笑都苦,苦到笑完了嘴角的弧度还僵在那里收不回去,像冻僵了一样。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落在屋里的寒气中,转瞬就散了,没再追问。他太知道她了,不强的时候可以被捏出形状,一旦认定了就硬得谁都掰不回来。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想清楚了,自己要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她更痛苦。而他最怕的,从来都是她的痛苦。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背影高大却无所适从。

“船票是正月初三,你要是改了主意……”

他没把话说完,后半句就那样不上不下的,再也落不了地。

简凌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清楚他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和从前一样,他永远会把最后一颗棋子交到她手里,等着她决定。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一定站在她的背后,每次每次......

他从来、从来不会逼她。要不要留下来,要不要跟他在一起,要不要跟他走。每一次都是她选,每一次都是她犹豫,每一次都是他安安静静地等。他等到船票改了又改,等到导师的信横跨了欧亚大陆劝了一封又一封,等到他不得不走。再不走,那边辛辛苦苦挣来的学位就真的保不住了。

她有什么资格怪他终于不再等了?是她一直在推开他,是她每句话都说“我不能”,是她亲手把他递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去。他不过是终于收回了那只伸了很久的手。

“若是你在那边遇到了新的缘分......”她忽然开口,声音尽量稳稳当当的,甚至还想往上扬一扬,做出个洒脱的样子来,“不用考虑我。祝你一路顺风,前路尽是坦途,一生顺遂。”

路商临的背影僵了一下,可他终究没有再回头,嘴角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低低地接上了她没念完的那半阕词:“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跨出了门槛。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然后被门扇缓缓关合的声音带走了。

简凌之看着那道门合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扯得嘴角的肌肉都在打颤。终于,一颗泪从眼角滚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滑。

澄清的报纸出来了。平城商会的声明、女子团体的声援书、路太太的亲笔信,整整齐齐印了整整一版。路太太在信里写得明白:路商瑜赌债缠身,将家中产业抵押殆尽,路老爷便是被他气死的。所谓“叔嫂乱//伦”,不过是败家子为夺家产编造的谣言。

可谣言就如同那泼出去的白漆,擦干净了,印子还在。

学堂里有几个家长来退了学,说“虽然知道是假的,但传出去不好听”。简凌之一一退了束脩,笑着送她们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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