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五月,烟港的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染上一层水雾。
简予之站在码头,看着平静的海面,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咸腥的风。那是姐姐灵芝出嫁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城外的小河边坐了一夜。河水是咸的,因为混着眼泪流了进去。
那年他十六岁。
第二天他还是穿上新衣裳,站在门口送姐姐出门。姐姐回头看他一眼,最后一次为他整理好衣襟,对他说:“淮山,我不在时,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
后来他就没再哭过。
十七岁生日前几天,他瞒着姐姐偷偷参加了军校的入学考试。招生的教官看他年纪小,问他能不能吃苦,他说能吃。又问能吃什么苦,他说什么苦都能吃。教官笑了,看着他的成绩单,把他分到了自己的班里。
两年军校生活,他把别人睡觉的时间都用来摸枪、看地图、学兵法。毕业的时候,教官说这个孩子将来能当将军。他没当回事,只想着早点上前线攒军功。可也就在那一年,姐夫路商言死了。消息传到军营时,他正在操场上练刺刀,手里的□□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
他向教官请了几天假。姐夫路商言的丧事办了七天,听说是姐姐拿出自己攒的体己钱办的。世道不好,三天后姐夫的弟弟路商临一路从德国赶回平城,辗转了三个多月。路家太太不让他进路宅,他便趁着路商临出门时,求他让自己进去看看姐姐。路商临打量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然后告诉他:“大嫂如今还没醒。”却也没为难他,让他快去快回。
那一天,他见到了新的“姐姐”。她长得和姐姐灵芝一模一样,他却从来没有见过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这个代替自己姐姐活着,却又让他无法移开眼睛的冒牌货。
她借用姐姐的身份欺瞒他,他也假装无事发生扮演一个好弟弟与她周旋。
那一年,每次他说“去学堂帮工”、“跟先生外出”,其实都是去执行任务。侦察、传递情报、护送同志们转移。有一次他带着人摸进敌占区,差点没能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他洗了很多遍才洗掉。那一天,寒冬腊月,她穿了一身黑色的旗袍来找他,莫名其妙地跟他说:“淮山,去参军吧。”
那一年,他十九岁。
民国八年的三月,他在火车站和她告别。她站在月台上,替他整了整衣领,说“我等你回来”。他点头,上了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看见她站在风中,头发被吹散了,手还举着。
那是他二十岁生日之前的几天。
那两年他得过嘉禾勋章,得过文虎勋章,甚至得过醒狮勋章。授勋的时候长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命可真硬,我没看错人。”他点点头,心想:命不硬,怎么参加革命?又怎么活着回来见她?
他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但每一次受伤,他都想让她知道,想给她讲每一道疤的故事。
他跟着前辈们从南打到北,肩上的星一颗一颗加上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越来越沉默。有时候在战壕里抬头看月亮,会想起她说“等你回来”时的脸。他活下来了,一次次活下来了。
听说她来到了烟港,和路商临分开了,还带着一个孩子,在陌生的城市从头来过。
他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在跟随东军入主胶东的路上,收到了孟庆晟托人送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简小姐已至烟港,一切安好,勿念。他把信看了两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民国十年五月,北军进了平城,平城的天一下就变了。而他也被任命为东军参谋长,驻防烟港,处理日本在烟港的经济渗透问题。
到烟港那天是傍晚,他站在码头看了很久。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正在收网,岸上有孩子在放风筝。他想,“姐姐”就在这座城里,她不知道他来了。
他没有去找她,他什么都没说,却对她的行踪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他在烟港参谋部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口袋里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姐姐出嫁。他坐在河边哭了一夜,第二天穿上新衣裳,笑着送姐姐出门。
他今年二十二岁了,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也许久没有好好笑过。
“简参谋。”李副官的声音将他的思绪从遥远的时空中拉了回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嘴角竟还挂着一丝笑意。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了一下,自己在笑什么?
“说。”他敛起神色,恢复惯常那副严肃的模样,接过李副官递来的请柬。
“商会吴会长亲自送来的,请您五月初十去参加茶会。”李副官压低声音,“想跟您聊聊……港口的事。”
简予之垂眸看着手中那张请柬。撒了金粉的纸面在光下微微闪烁,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打开。
“回参谋部。”他说。
……
五月的烟港比平城凉快。海风裹着湿润的凉意打在身上,比平城那黏腻潮湿的暑气好受得多。
简凌之终于在烟港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洋房,她身上属于自己的现洋不多,咬着牙把压箱底的一根金条拿了出来。初来烟港时还是寒冷的正月,拖家带口的,她没得选择,也不想跟自己较劲,只得先拿出路商临留下的钥匙,在他坐落在朝阳街的房子里住了半个月。等安顿下来,她便开始找房子。挑来选去,看中了这座离海边只有两三公里的小洋房。房子是欧式的,上下两层,外带一个小院子和一间储藏室。一层四个房间,二层三个。家具虽说旧了些,倒也样样俱全,拎包就能住。建筑面积算下来,只有路商临那栋房子的三分之一大。可这到底是一座自己能说了算的房子,简凌之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满意得不得了。
她把二楼的一间客房改成了书房。还没找到工作的那些日子,她整天泡在里面,跟着含笑学编织,再拿出去卖钱。找到工作后,白天闲着没事,就用粗棉线编了一块地毯铺在地上。夏天一到,直接往上一躺,倒也凉快。原来的房主是个还算好说话的中年女人,看她一个人带着小孩子怪不容易,还送了她一张儿童床。简凌之把它摆在自己床边,方便夜里照看景思悠。
她离开平城前,把户头里的钱全取了出来。拿到那一沓子票据,看着流水清单上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她叹了口气。到了烟港,还是重新开个户,把这些钱都存起来吧。
路商临果然每个季度都往她户头里存钱,五百大洋,雷打不动,偶尔还会多出几十块,想来是绸缎庄的“分红”。她靠这些属于她自己的“分红”买了些衣裳和日用品,然后发现自己又一次返贫了。不过这回她倒不急,本事长在自己身上,总有好工作能被她找到。
今天的太阳不小。简凌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拎起包就往楼下冲。到了一楼,看见路晚伊正跟景思悠玩得开心,她抓起餐桌上的豆包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叮嘱道:“别忘了给悠悠换尿布。”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急?”路晚伊抱起景思悠往餐厅走,见简凌之被豆包噎得直梗脖子,赶紧给她递了杯水,“不是下午才有课么?”
“陈太太好心……”简凌之灌了口水,把那块噎死人的豆包冲下去,又去盥洗室漱了漱口。出来的时候顺手逗了逗景思悠,“给我介绍了个兼职。”
陈太太是二月里找的雇主。每天下午去她家里帮忙照看孩子到睡觉之前,一个月给五块大洋。
“她那个太太圈子里,有位吴夫人,听说还是烟港商会会长的太太呢。”简凌之对着镜子又补了一层口红,左右照了照,“吴夫人每旬都在家里办一次茶会,请人去家里谈生意。本来这好事轮不上我,可巧月初给茶会助兴唱歌的人生了病,一时间找不到会唱英文歌的人。陈太太就推荐让我去试试,这一试,就成了!”
她收好口红,又捏了捏景思悠的小手,跑去玄关穿鞋:“去一次,二十块!”
路晚伊往后躲了躲,才没让简凌之的手指戳到自己眼睛里:“一次就二十?那可真是好差事!”
“可说呢,两个月不愁钱了!”简凌之笑道,“就是废嗓子,不过我带了罗汉果。”她朝景思悠摆摆手,“悠悠,妈妈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