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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红色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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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上次送花的事,别再提了。”吴会长说,“谁问都别说。”

翠儿点点头,退了出去。

七月的最后一场茶会出了点意外。

那天简凌之照例坐在钢琴旁边,傍晚时分,她先是唱了两首英文歌,又唱了一首《茉莉花》。她唱到一半,忽然有人站起来,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戴一副金丝眼镜,每旬都来,似乎是政府的某位官员。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钢琴前,酒气熏得简凌之往旁边偏了偏头。

“再来一首。”他把酒杯往钢琴上一搁,杯底磕在木面上,闷响一声,“唱个……唱个热闹的。”

简凌之笑了笑,说:“先生想听什么?”

那人想了想,想不出来,便说:“随便,唱什么都行。”

简凌之便又唱了一首英文歌。唱到一半,那人忽然打断她:“这唱的什么?一句也听不懂。”他转头朝偏厅那边嚷了一嗓子,“吴会长,您这请的是哪国来的歌女?”

简凌之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收回来,轻轻放在膝盖上。

吴会长的脸色不大好看,正要开口,吴夫人已经站了起来,笑着打圆场:“周先生喝多了,简小姐是我们请来唱歌的客人,可不是什么歌女。”

那人却不依不饶,借着酒劲又嚷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满厅的人都往这边看。

偏厅的门开着一条缝。简予之坐在里头,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外面的动静一字不落地传进来。那人的嚷声,吴夫人的圆场,旁人的窃窃私语,统统进了他的耳朵。

吴会长在偏厅门口站着,偷偷看简予之的脸色。这位年轻的军官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没听见似的,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吹了两下后却又放下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对吴会长说了句“今日还有军务”,便往外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甚至都没往钢琴那边多看一眼。

吴会长送他到门口,看着汽车开走,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吴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问。

吴会长摇了摇头,没说话。

吴夫人便明白了。她回到客厅,让佣人把那位周先生扶到偏厅醒酒,又笑着招呼其他客人,三言两语把场面圆了过去。简凌之坐在钢琴旁边,手指还攥着裙摆。吴夫人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今儿就到这儿吧,回去歇歇。”

简凌之点点头,站起来把东西收进包里。她走的时候,没人注意她。

那之后,简予之再没来过茶会。

吴会长起初还等着,每回茶会都把偏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可简予之始终没来。他托人打听,说是军务繁忙,抽不开身。又托人递话,说港口的事随时可以谈。那边回话依旧是:不急。

吴会长便明白了,不是军务的事,是人的事。那位简参谋,大概是不会再来了。

八月里,茶会换了花样。吴夫人请了个唱评弹的先生,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太太们爱听。简凌之没有再来,吴夫人没提,她也没问。陈太太倒是替她问了一嘴,吴夫人只是笑了笑,说:“下回有需要再请简小姐。”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太太也不好再问。

简凌之心里倒没什么落差。她本就不是靠茶会吃饭的,那几个月挣的钱够她们家里小一年的开销,还给景思悠添了好几件新衣裳。

七月末,吴会长把姨太太柳氏住的宅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柳氏是六年前抬进门的,自己住在城东一栋小洋楼里,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他从不敢把外头的孩子领进门,柳氏也只能住在外头,他也习惯了,不过是来回跑一跑,折腾就折腾。

八月中的一天,陈太太又来找简凌之,说是吴会长那边有位姨太太,姓柳,带着个五岁的女儿,想请个家庭教师,教教英文。陈太太说得含蓄:“吴夫人说,您教得好,宝珠那孩子也乖,不会累着您。”

简凌之犹豫了一下。她如今在陈太太家一个月五块,在柳氏那边若是能有个十块八块,加起来起码够交房租了。她问:“一个月多少?”

陈太太笑着说:“吴会长阔绰,十五。”

简凌之愣了一下。十五块,比她想象中要多不少,她想都没想便应了。

吴会长的心思显然更深一些。茶会那边,简予之不来了,可这条线他还不想断。万一哪天那位参谋又想起来,他总得有个东西递得上去。让简凌之在柳氏那里教宝珠,进可攻,退可守。用得上,便是人情;用不上,不过多养一个家庭教师,一个月十五块,不算什么。

简凌之去柳氏家上课那天,宝珠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柳氏身后偷看她。她蹲下来,冲宝珠笑了笑,宝珠便从柳氏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老师”。

简凌之想起景思悠,想起她第一次叫“妈妈”时,自己热泪盈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路商临,因为景思悠突然叫了一声“爸爸”,高兴得逢人就拉着人家炫耀的傻样子。

柳氏是个温温柔柔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的,她给简凌之倒了茶,又端了一碟子点心,说宝珠调皮,让简凌之多担待。简凌之说没事,小孩子都这样。两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忙去了。简凌之不知道柳氏为什么忽然要请家庭教师,柳氏也不知道吴会长为什么忽然让她请。她们都不知道的事,便都不去想。

简凌之每天一早就要去柳氏家,教宝珠认字。隔一日还要在那里住下,方便照顾孩子。后来简凌之才知道为什么要隔一日一住,因为吴会长隔一日便会来住一宿。

而陈太太那边自然便去不了了,陈太太却笑着说:“权当是卖吴会长一个人情了。”

简凌之显然没参透,这里面能有什么人情。

车停在参谋部门口,李副官替简予之拉开车门。简予之下车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几号了?”

“八月十九,长官。”

简予之应了一声,就往办公室里走,八月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爽。

“吴会长那边如何了?”

“已经和日本人接了头。”

“好,继续盯着他。”

烟港的秋天比平城长,海风从凉转冷,转得很慢,慢到人察觉不出。简凌之每天去柳氏家教宝珠,路晚伊在家带景思悠,小家伙如今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满院子乱跑。含笑在后院种了几株蔷薇,说是明年开了花,比吴公馆的还好看。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像烟港的海风,吹过来吹过去,什么也留不住。

十月里,简凌之听说吴会长出了趟远门,去了南边。柳氏那几日心神不宁,坐在旁边总是走神,宝珠叫了好几声“妈妈”她才听见。简凌之不好多问,只当是家里的事。十一月,吴会长回来了,柳氏又恢复了从前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简凌之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说不上来。

十一月初九,烟港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景思悠两岁了,被简凌之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在院子里玩儿雪,手指头都冻红了还不肯走,被含笑硬生生抱进屋,哭了一会才踏实下来。

简凌之一个月里得有大半月是在柳氏家里度过。有时候回家时景思悠已经睡得香甜,自己的女儿照顾不过来,却要去照顾别人的女儿。她叹了口气,想到景思悠刚出生时,那位姓吴的奶娘。当时她想让吴氏回家照顾自己的女儿,路商临却说不能堵了人家赚钱讨生活的路。

现在,她切身体会到了吴氏的辛苦,和那背后说不出的苦楚。

又想到路商临了……

简凌之坐在床边叹了口气。“商临……日子过得可真快,又是一年了……”

景思悠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简凌之连忙起身去看,见她似乎没醒,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拿着毛巾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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