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那天晚上,简凌之把路晚伊叫到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晚伊,你明天一早去一趟虞会长那儿。”她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他这个月来烟港了,这是地址。”她塞给路晚伊一张写着门牌号的纸:“你去找他,就说我如果进了警察署,希望他能帮忙通融一下。”
路晚伊愣了一下:“虞会长?他怎么在烟港?而且姐姐,你怎么会去警察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说他腊月初就来了,大概是要谈生意吧。”简凌之拍了拍路晚伊的手:“其他的我还不能多说,总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路晚伊看着她,欲言又止。简凌之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不想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还有一件事。”简凌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明天你带着含笑她们,去朝阳街二爷那房子里住几天,先别回这儿了。”
路晚伊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像是银元。“姐姐,你到底要做什么?”
简凌之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听我的,一切都等我消息。”
初十那天一早,路晚伊她们就出了门。简凌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景思悠趴在含笑肩上,朝她挥着小手,嘴里喊着“妈妈再见”。她笑着挥了挥手,等她们转过街角,才把门关上。
她回到屋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对自己说,过了今天就好了。不管结果如何,过了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柳氏家比平时安静,宝珠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被柳氏哄着换了新衣裳,说晚上要回娘家住几天。
屋子里只剩下简凌之一个人,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包放在身边。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墙上的钟走得很慢,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每晃一下,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她不知道吴会长什么时候来,也许来,也许不来,但她只能等。
过了八点,门口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简凌之的心脏猛地提起来,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怕得想要落荒而逃,想要带着路晚伊她们连夜离开烟港,工资不要了,房子不要了,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门被推开了。
她闭上了眼睛。
吴会长穿着一件簇新的灰鼠皮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刚办成了大事”的得意劲儿。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进锁眼里,在安静的环境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简小姐,一切安好?”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身边的包上,又收回来,明知故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姨太太呢?”
“一会儿要出门,正在房里打扮呢。”简凌之站起来,尽量克制自己发抖的声线,“吴会长坐吧,我去给您倒茶。”
她转身进了里间,从柜子里拿出两只茶杯。手抖得厉害,茶壶嘴对了好几次才对准杯口。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瓶安神药,拧开盖子,往其中一只杯子里倒了些许。白色的粉末落在杯底,被茶水一冲,化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把那只杯子放在托盘上,深吸了一口气,端着托盘回到客厅。
吴会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里还哼着小调,看样子心情极好。简凌之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把那只加了药的杯子捧到吴会长面前,在他身边坐下。
“简小姐啊。”吴会长没接那个杯子,反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上回跟你说的事,想好了没有?”
简凌之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吴会长……”她说,声音轻不可闻:“我想了一夜。”
“哦?”吴会长侧过头,盯着她低垂的眼眸,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滑上来,“说说看。”
简凌之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温顺一些。她端着茶杯,往吴会长身边挪了挪。“我在烟港无亲无故,一个人带着孩子,确实不容易。吴会长愿意照拂,是我的福气。”说完,她又把茶杯往前送了送,杯沿几乎贴到吴会长嘴边,身子也故意往他身上靠了靠。
吴会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没有接茶杯,而是顺势握住简凌之的手,就着她递过来的姿势,把茶杯贴到嘴边,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简凌之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咽下去,心里那根绷了整天的弦,总算松了一些。
“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几分娇嗔,“我有件事,想求吴会长。”
吴会长靠在沙发上,笑眯眯的,手指还捏着她的手没放:“你说。”
“宝珠那孩子,我是真的喜欢。”简凌之任他握着,没有抽回来,“我想继续教她,不管怎样,不能耽误了孩子。”
吴会长摆了摆手,一副“这算什么大事”的表情:“这是小事。你愿意教,教就是了。”
简凌之点了点头,又把茶杯端起来,贴到吴会长嘴边。吴会长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两口,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拉过简凌之的手指抹了去,盯着她的眼睛笑得志得意满。
“还有一件事。”简凌之垂下眼眸,隐去方才的恶心,声音越来越小,“我如今住的那个房子,太小了。思悠一天天大了,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吴会长挑了挑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似乎对自己之前的判断颇为满意。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女人是不贪的,不过就是价码高低罢了。
“这就更好说了。”他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名下的房子,除了公馆那套太太住的,剩下的你随便挑。眼下合适的,东街有一栋,朝阳街还有一栋,都是洋楼,比你那个破房子强一百倍。”
简凌之掩嘴笑了笑,故作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那我便放心了。能在烟港跟了您这般大人物,我这心里才总算是踏实了。”
吴会长被她这几句话捧得浑身舒坦,靠在沙发靠背上,抬起手揽过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捏了捏。“原来你是顾虑这些?早说嘛,宝珠的事,房子的事,都是些小事。只要你踏踏实实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他顿了顿,手指从她肩头滑下去,顺着胳膊一路摸下来,最后握住她的手,“也不会亏待你那个丫头。到时候,你再给我生个一儿半女……”
简凌之抬起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借着这个动作把脸偏了偏,避开了他凑过来的气息。她低下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那点快要压不住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