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会长没有察觉,或者说他也根本不在意。他靠在沙发上,手掌在她手背上摩挲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本来找你来这里,也是有别的目的,只不过……”他冷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又像是庆幸,“这大半年,那位大人物再也没来过茶会,也没问过你一个字,想来早就把你忘了。”
简凌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低着头,轻声问:“什么大人物?”
“你不认识。”吴会长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一个年轻人,仗着手里有点兵,眼睛长在头顶上。”他低头看着简凌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起来,“不过也好。他不要,我倒省心了。”
简凌之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面上却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递过去:“您忙得嗓子都哑了,再喝口茶吧,润润嗓子,别再想那些大人物了。”
吴会长接过杯子,这回没让她喂,自己端起来喝了两口。茶水已经凉了些,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往简凌之身边挪了挪,一只手搭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灵芝啊......”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油腻的温柔,“你还这么年轻漂亮,守寡当真是可惜了……”
她没有推开他。她低着头,任他的手在她腰间停留,任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她在等,等他眼皮再沉一些,等他手指再松一些,等那杯茶里的药效慢慢爬上来。吴会长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他的手指从她腰间滑下去,搭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歪在一边,不动了。
简凌之听着他的鼾声,猛地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条麻绳,她多想现在就把这个人捆起来暴打一顿。但是她忍住了,已经忍了这么久,不差这半刻时间。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走到他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她又推了一下,他的头歪向另一边,鼾声更重了。
她蹲下身,把那只剩了半杯茶的杯子拿起来,走到浴室,把剩茶倒进水池里,又把两只杯子洗干净放回里间的柜子。然后她回到外厅,蹲在吴会长面前。
手又开始发抖了,她咬了咬牙,把他的外衣外裤用剪刀剪开,露出里面的中衣。她别开眼睛剪了几下,将吴会长身上的衣服剪成了破布,扔到一边。又将他的手扳到身后,手腕并在一起,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昨夜练习了无数次,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她又把两只脚踝绑在一起,绳子勒进脚踝,勒出了两道肉。绑完了以后站起来,她退后两步看着沙发上那个赤着身子被捆成一团的人。他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下楼走到大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迈出门槛,把门带上,走进腊月夜晚的寒风里。
夜间,烟港参谋部。
简予之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港口东侧的一处码头。李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确认了?”简予之问。
“是。”李副官把文件递上去,“今天寅时,日本人的货船在码头靠岸,吴会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接应。”
简予之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扔在桌上。“港口那边布置好了?”
“特务连已经埋伏好了,就等人赃并获。”李副官顿了顿,“只是,吴会长那边......他今晚不在码头,去了城东柳氏那里。”
简予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柳氏?”
“是他的一房姨太太。”李副官说,“住在城东,吴会长逢年过节都去那边,最近去得越发勤快了。”他似乎是怕简予之忘了,顿了顿又说:“就是......那位小姐当家庭教师的那家......”
“我知道。”简予之打断他,转过身,“码头的事,按计划进行。吴会长那边,你亲自带兵去抓人。”
“是。”
简予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腊月初十,烟港的冬天不算太冷,可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还是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他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路晚伊带着孩子住进了朝阳街的家。那栋房子是路商临名下的,她搬进去想必是出了什么事。他大概能猜得到......那吴会长夏天就看出来自己对简凌之的态度,几度试探,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往前一步了。结果那吴会长留了后手,还是把简凌之留在他手下,只不过日子一长,便起了歪心思。
“参谋长。”过了一会儿,李副官又敲门进来,“刚才在城东守着的人来报,那位小姐刚从柳家出来,神色匆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简予之转过身。“她去了哪里?”
“回家了。”李副官说。“还有继续盯么?”
简予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盯着。”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遂说道:“明天一早,给我接警察署的电话。”
李副官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图:“您这是要......”
简予之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她想必是要去警察署报案,所以才让家里人躲了出去。警察署那帮人和吴会长穿一条裤子,得叮嘱一番才行。”
“您是指,放那位小姐出来?”李副官试探着问。
“那倒不是。”简予之说,“关她几天,让她长点记性。”
李副官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简予之转过身,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港口东侧的那个码头上。今晚有正事。吴会长跑不了。至于她,他在心里想,也该让她长长记性了,可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替她兜着。而这个世界上,能替她扛事儿的,永远只有她自己,和他自己。
“码头那边,再加一个排。”他说,“今晚,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李副官出去了。简予之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窗外开始下雪了,薄薄的一层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他想起那年在平城,她站在月台上,替他整了整衣领,说“等你回来”。他在一次次惊险的任务中活下来了。可她不知道,他活下来之后,就没打算再让她跑掉。
等她从警察署出来,再跟她好好算算,这几年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