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吹过来,掀起五条悟手中的文件。
白川溯发来了整理到一半的文档。他逐条看完,退回聊天页面。
【吃了。这次甜度刚好。】
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打下“下次一起去”,看了片刻,又逐字删掉。
她已经醒了。这样一句话,本来可以当面说。
五条悟往上翻,停在她索要结界记录的那条消息上,身后便传来了拐杖落地的声音。
“到了就进去。”乐岩寺说,“里面已经开始了。”
他按灭屏幕。
老人身后,两名辅助监督架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那人的左腿拖在地上,尚能活动的右手被束在身前。交流赛当天进入高专的八名黑伞,如今都在扣押名单上,被带来的,是他们的头目。
隔扇拉开,长桌两侧的交谈声停了。
几份盖好印章的文件摆在手边,连“限期移交”后的日期都已填妥。桌尾单独留了一张椅子,两名负责记录的人员坐在侧后方。
“准备得这么周到。”
五条悟拉开椅子。
右侧的瘦长脸老人看见门外的人,脸色沉下来。
“让你来说明情况,不是让你擅自提审涉密人员。”
“你们催了三次,不就是想要他吗?”
五条悟将文件夹放上桌,坐了下去。
白色绷带覆着双眼。他坐得舒展,手搭在文件夹上,等着主位上的老人开口。
“交流赛遭到特级咒灵袭击,忌库失窃,多名学生受伤。你身为东京校的带队老师,首先应当解释,为何会出现如此严重的疏漏。”
“可以。先说学生怎么受的伤。”
五条悟抽出现场图,推到桌子中央。
“特级咒灵从树林追过来,学生往南撤。到了这里,门被你们的人封了。”
瘦长脸老人皱眉:“临时封控,是为了防止咒灵混入——”
“学生和咒灵都在门的同一边。”五条悟点了点图上的红圈,“你们怕谁出去?”
“调查组进入高专,经过乐岩寺校长许可。”
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老夫准许过问询和紧急转移,没有准许封锁学生的退路。”乐岩寺将报告放上桌,“到场以后,老夫已经当面撤销许可。”
五条悟朝门外抬了抬手。
辅助监督扶着黑伞头目进来,男人的鞋底迟缓地拖过地板。
“当时怎么回答校长的?”
那人没有出声,眼睛却朝右侧偏了一下。
瘦长脸老人立刻道:“这里不是审讯室。”
“那就请你代他回答。”
五条悟抬起脸,等了一会儿。
黑伞头目终于低声开口:
“……总监部的行动权限,高于高专校长的临时决定。”
五条悟将报告推回桌子中央。
“听见了?办事的时候不归乐岩寺校长管,出了事要校长负责。”
乐岩寺没有说话,将那份撤销许可的报告压在了移交命令上。
“撤销许可,你们的人不听。移交命令,倒要高专立刻执行。”
五条悟扫了一眼填好的日期,把纸放回去。
“人交回去,下次再来?”
桌旁没有人接话。
“先把谁能下令、出了事谁负责,说清楚。”
主位上的老人看了一眼,抬手止住旁人。
“处置是否存在过失,可以另行调查,但北宫算子的问题不能因此搁置。她与特级咒灵关系不明,高专没有权力将她长期藏匿。”
五条悟搭在文件夹上的手停了一瞬。
“这么心急?”他抬起脸,唇角浮出一点笑,“我还以为你们是心疼钱呢。”
瘦长脸老人皱眉。
“什么意思?”
五条悟抽出一张图,压在问询通知上。
上面标着几家公司的地址,以及近几个月咒灵出现的次数。原本密集的红点,在后半段骤然稀疏下来。
“咒灵越来越少,安保费却一分没降。原本等着出事以后压价收购的地,也迟迟拿不到。”
“员工没死,居民没搬,房价没跌。钱投进去,收不回来。”
桌旁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图上的地址。
“所以你们要找她。”
右侧忽然响起一声脆响。
瘦长脸老人将杯盖扣回杯口,茶水溅湿了手边的文件。
“你知不知道,神算子擅自干预的那些地方——”
“我有说过她是神算子吗?”
老人骤然收声。
五条悟从图下抽出问询通知,摊在他面前。
“这里写的是北宫算子,理由是接触咒灵。”
他的指尖落在签署栏旁。
窗外一根枝条刮过檐下,沙沙响了两下。
左侧的灰衣老人抬起头,看向右边。
主位上的老人忽然开口:
“这与今天的议题无关。你与相关人员关系密切,判断难免偏颇。夏油杰的事,也说明了这一点。”
五条悟收回手的动作停了停。
“他至今行踪不明,咒灵却仍在外活动。你声称正在调查,却没有提交足以说明情况的报告。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你又在包庇——”
“杰的事啊。”
五条悟垂下脸,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复印件,将折起的纸角抚平。
那是手写的任务记录。
委托方、经手人、拨款去向,几项被写成意外事故的死亡,旁边各有一行很短的批注。纸页边缘,还留着复印下来的深色血迹。
瘦长脸老人的肩膀骤然绷紧。
五条悟看见了。
“比起他的下落,你好像更担心这个。”
他将纸推过去,动作甚至称得上客气。
“你让他处理的咒灵,出自你担保过的设施。死人归咒灵,失火归意外,最后写一句现场已清理,这件事就结束了。”
指尖掀过一页。
“可他把清理以前有什么,也记下来了。”
灰衣老人伸手,将其中一页拖到面前。瘦长脸老人想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谁怕他活着,谁又必须留他活着,”五条悟说,“你们心里很清楚。”
灰衣老人将那页记录转向他,指尖压住末尾的签名。
瘦长脸老人脸色一沉。
“旧任务归旧任务,夏油后来的处置又不是由我——”
五条悟没有动,方才浮在唇边的笑慢慢淡了。
“处置。”
他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刚才不是还问我,他在哪吗?”
瘦长脸老人嘴唇绷得发白。
五条悟起身绕过长桌,抬手拉下会议室后方卷起的辖区图。旧纸哗啦展开,底端的木轴撞上墙面,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他从桌上拿了支红笔。
“杰在哪儿?”
“我不知道。”
五条悟拔开笔帽,盯着老人的脸。
七海核对出的几个地址,他已经记住了。
“北山研修院?”
老人绷着脸,没有回答,拇指仍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西港仓库?”
“我说了,我没有见过夏油杰。”
笔尖沿公路向下滑去。
“临海。”
拇指停住。
五条悟没有抬头,红笔继续往南,越过旧疗养区,停在货运站附近。
“还是这里?”
老人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嘴,僵直的肩膀却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笔尖在货运站旁画出半道弧线。
老人向椅背靠了靠。
五条悟停笔。
“看来选错了。”
他把笔移回海岸,顺着支路往下,老人不再喝水,视线始终压在杯里;直到笔尖越过临海的疗养区,他的眼睛才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
五条悟的手没有停,继续往南。
“旧疗养区。”
老人没有抬头,端着杯子的手却停住了。
五条悟的笔继续往南。那道刚刚抬起的目光,没有跟过去。
“夕凪?”
老人压着杯盖的手停住,目光却先一步转向了主位。
五条悟没有跟着看过去。
白川溯发来的疗养院通知,七海查到的仓储支出,如今与杰的“后续处置”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