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沿着旧疗养区落下一圈。
“你凭什么——”
五条悟将笔帽扣回去。
“别紧张。画个圈,又不收地。”
他没有在旁边写杰的名字,只抬起手机,拍下地图。落下手时,瘦长脸老人正死死盯着主位,像在等一个解释。灰衣老人则已经低头翻起了那叠按月支付的设施费用,翻到某一页,手指忽然停了。
“够了!”
末席的老人忽然站起来,袖口带翻了面前的茶杯。
“高专的经费、人员、任务,都由总监部统一调配!你以为拿着几张纸,就可以挟制整个咒术界?从本月起,东京校的专项经费——”
“经费?”
五条悟头也没抬,将任务记录移离了漫过来的茶水。
“先看看账上还剩什么吧。”
他扶起倒在桌上的茶杯,将那几页任务记录抽离水迹。
“别停了半天,最后是个空账户,怪没面子的。”
他从材料中抽出几页,推到桌子中央。上面的名字,都能在这次行动的授权与拨款记录里找到。
几家公司,几家宗教法人,两间安保企业,再往后,是地方议员的后援会和政治资金收支记录。夹在其中的账户清单上,几处冻结标记格外醒目。
有人只看见第一张,便伸手来拿后面的附件。
五条悟按住了纸角。
末席老人翻到其中一页,脸上的怒意停住了。
那个账户没有出现在对外的拨款记录里。
“你怎么会——”
“知道这么多?”
五条悟轻轻笑了一下,将材料分开,推到几人面前。
“公司强迫员工加班,逼出咒灵;出了事,找你们安排祓除。安保公司接合同,宗教法人收捐款,最后钱进了议员的后援会,换下一批项目。”
他停在那张企业名单前。
“普通人崩溃一次,你们可以赚好几次。”
没有人再去碰茶杯。
“神算子出现,催生的咒灵少了,收入就少了。她多救一个人,你们就少一笔生意。”
瘦长脸老人沉声道:“你把合法经营与个别违规行为混为一谈。”
“可以分。”
五条悟答得干脆。
“劳动监察查用工,税务查账,警方查安保公司的武器。议员收到的钱,让他们自己向选民解释。哪一笔合法,就留哪一笔。”
“你想把咒术界暴露给普通人?”
“用不着。”
他将两份材料并排放下。
“对外写的是捐赠,这份却把各位拿多少、替谁办什么,都记清楚了。”
灰衣老人伸手去拿,右侧的人却先按住了纸。
五条悟看着那只手,笑了一声。
“谁也信不过谁,又怕分钱的时候少了自己的,所以每个人都留了一份。”
他松开纸角。
“挺好,省得我找证人了。”
瘦长脸老人慢慢收回手。那页纸却已经被灰衣老人压在自己面前,没有再送回桌子中央。
主位上的老人终于开口:
“五条悟,你以为凭这些,就有资格动摇咒术界延续千年的秩序?”
五条悟抬起脸。
“提到这个,有个人,各位应该比我熟。”
他收起手边散开的材料。
“加茂宪伦。”
末席老人抬头。
“枢机。”
瘦长脸老人的手按在杯盖上。
五条悟没有再念第三个名字。
他的脸转向了主位。长桌两侧,几道目光也先后移了过去。
正中的老人皱起眉。
“你想说什么?”
“有个家伙,靠更换大脑,占着别人的身体活了很久。用过加茂宪伦的名字,也穿过枢机的皮。”
五条悟将手插回口袋。
“现在用的是谁的,就得请各位留点心了。”
灰衣老人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慢慢转回来。
“荒唐!总监部岂会被几句怪谈——”
“枢机死后,你们还收过多少他的指令?”
那道怒声断了。
五条悟仍站在桌尾,没有走近任何人。
“不是本人下令,就说是遗留安排。签名不方便核对,就让中间人传话。反正事情照办,钱照收,谁还非要掀开头顶看看?”
主位上的老人转向记录人员。
“未经证实的指控,不要录入。”
笔尖停住。
灰衣老人却低下头,将那笔设施支出重新看了一遍。附件从指间滑下,散落在椅子旁,没有人替他捡。
五条悟看了一眼停在半空的笔,轻轻笑了。
“不记就没发生。这个办法,倒是一点没变。”
他从桌上抽出那张现场图,放在问询提纲旁边。
南侧出口的红圈,正压着印章的一角。
“靠祓除咒灵维持的秩序,却在靠催生咒灵赚钱。口口声声保护学生,真出了事,先把他们逃命的门封了。”
他将现场图推到主位面前。
“千年的秩序,也就剩下这块牌子。”
老人没有接那张纸。
“你们担心我架空总监部,却连身边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五条悟松开手。
“咒术界早就被夺舍了。”
这次,他没有笑。
屋里安静下来。
五条悟扣好文件夹。
任务簿的复印页收了回去,其余材料留在桌上。
问询通知被压在最下面,露着“北宫算子”四个字。
五条悟伸手去抽,指节忽然蜷了一下。
漫天红线里,她落进怀中的那一瞬,后颈贴着他的掌心。明明已经托住了,人却还在往下滑。
那些红线里,也有他亲手系上的一根。
“北宫算子不会来。”五条悟说,“谁想动她,先来找我。”
他将通知抽出来,推回主位面前。
“黑伞先留在高专,原始影像送过来。该问的问清楚,再谈移交。”
五条悟朝辅助监督示意。黑伞头目被架着转身,这次没有再朝桌边任何人求助。
他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现场图。
“还有,下次想给高专使绊子,可要想好了。”
语气轻快得像在提醒他们别走错门。
“拿学生试我的脾气,试错一次,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背后终于响起主位老人的声音。
“你以为总监部倒了,你就能独善其身?”
五条悟停在门边。
廊下天光落上他的白发,绷带垂在脑后的末端被风轻轻掀起。他没有转身,只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向后随意挥了两下。
“大厦将倾。”
尾音拖得很轻,像是散会以后一句漫不经心的告别。
“各位,好自为之吧。”
隔扇合拢。
身后有片刻死寂。
接着,椅子被猛地推开。
“那处疗养所,报上来不是早就停业了吗?”
“每个月还在拨款,你现在才问?”
“继续使用的许可是谁签的?我的名字不该在上面!”
“这份分账又是从谁手里出去的?”
主位上的老人沉声叫停,随即便被另一道拔高的质问盖了过去。
五条悟走下台阶,身后的争执终于听不清了。
他取出手机。
聊天页面还停在她索要结界记录的那条消息上。
【整理好了。】
他打完,又接着输入:
【我回去给你。】
指尖停在发送键上。
出去以后,当面算。那时候她还没有想起来,他握着她的手,说得那么确定。
五条悟垂着眼,将第二行删掉。
【我让七海带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