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压低声音。
“可他们今天又来催我,说车明早到。”
屏幕上还开着那张照片:干净的床铺,床头摆着水果。失联的同事在下面夸这里伙食不错。
“确认去了三个。”白川溯说,“我请他先别上车,家属的联系方式已经转给伊地知了。”
七海点头,将名单放到桌上。
“我朋友日车宽见查到的。他在加茂证券做法务。收到邀请的人,都参加过同一次灾备系统测试。”
白川溯找到那名职员的聊天记录,发去询问。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戴耳机,看屏幕,听见提示就按键。有人没跟上,全组重来。】
【后来有人梦见自己坐在最后一排,可他的位置明明在门边。问过才知道,梦里的内容,是后排那个人屏幕上的。】
她将消息保存下来。七海又推来两张照片:翻倒的货车下,虹龙托住车厢;下一张里,它卷着一个双手反绑、拼命挣扎的人。
“这辆车原定也去夕凪。今早,虹龙又在疗养所附近出现了。”
“夏油已经出来了?”
“真人参与过封印,确认他被封进去前收回了虹龙。既然能重新召出,封印就已经解除。但他是否能自主行动,还不清楚。”
照片下面,是五条悟让七海带来的结界测绘。
白川溯认出了页边的蓝字:连接中心会变。
下面另附了一页说明。她昨晚圈出来的几个问题,也按原来的顺序得到了回答。
她伸手翻过一页。
早晨醒来,她人在床上,茶几上的纸已经收好。这样的变化,几天来她发现过不止一次。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回来得晚。
可资料可以托七海带,问题可以写在纸上,连蛋糕的甜度,他都记得调整。只有见面这件事,一直没有下文。
白川溯看着那行蓝字,想起在居酒屋里,他望着她说,自己的那份,也等她想起来,当面算。
现在她想起来了。
那些曾经只能向别人打听的往事,如今终于连贯起来。她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可他总不能只回来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还有一段昨晚的录像。”七海说。
白川溯回过神,将测绘摊平。
“我看看。”
树丛后,疗养所二楼亮着三扇窗。一片灰白的东西贴在外墙上,像垂落的防水布。镜头拉近时,它慢慢翻过来,露出内侧密密麻麻的眼睛。
几只人手从皮膜下伸出,撑住窗沿。
左侧病房的男人坐了起来。与此同时,咒灵身上鼓出一张脸——凹陷的面颊,偏斜的嘴角,与他一模一样。
那张脸隔着玻璃望着他,忽然笑了。
男人向床头缩去,嘴角却也一点点扬起。他用手死死捂住嘴,眼睛仍惊恐地睁着。
极细的灰线从皮膜下延伸,穿过玻璃,没入他的胸腹。
几秒后,男人猛地折下身。咒灵上的脸随之凹陷,原来的位置,慢慢挤出了一个女人的眉眼。
中间病房里,女人僵直着坐起。
那东西松开窗沿,向她所在的窗口挪去。
男人终于能够放下捂嘴的手。他蜷在床头喘气,没有人进来。
白川溯暂停录像,对照前后两组测绘。咒力汇聚的位置,恰好从左侧病房移到了中间。
“它换了一个人作中心。”
“连接一直在变。”七海说,“五条还不能确定,祓除它会不会连这些人一起伤到。”
她没有立即回答,翻过测绘,在背面写下几行算式。
七海看着她落笔。
“你见过?”
“这种连接方式,我十年前推导反咒力公式时用过。”
笔尖在其中一项上停住。
“先把不同人的情绪反应换算到同一个参照里,才能继续算咒力怎么抵消。但人的差异不能当成误差抹掉,所以我停了。羂索那里却留过阶段记录。”
她将录像往回拖了一点,停在咒灵显出第一张人脸的地方。
“公司测试恐怕是在筛人。到了这里,再把他们的咒力汇到一起,养出这个东西。”
“用活人持续供养咒灵?”
“而且它已经能反过来影响他们。”
屏幕里的男人用手捂着嘴。那张属于他的脸,正在窗外微笑。
七海沉默片刻。
“能分开吗?”
“我可以推拆解的办法,但它一直在换中心,不能给一张固定的顺序表。”她将测绘拉近,“得让悟看着现场的咒力流向,我来判断先松开哪一处。”
七海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
白川溯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拔针留下的胶布还没有揭,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先把必要的条件列出来,再确定怎么配合。”她说。
七海点头。
“接应和撤离路线已经安排好了。总监部开始互相推责,夕凪随时可能转移人员。”
她抽出一张新纸,将能够确定的部分逐条记下。写到需要现场确认的地方,停笔留了空。
七海等她整理好,将资料收进文件夹。
“这些交给五条?”
“嗯,先让他看。”
白川溯将最后一页递过去,手指松开纸边。
“剩下的,我当面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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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离开后,白川溯抱着剩下的资料,走进“隙”。
幽蓝色的光漫过脚边。四周深蓝的咒力缓慢起伏,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咸味。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第一次进来时,她就觉得这里熟悉。那时说不出缘由,只记得跨过入口以后,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现在,那片深蓝终于有了来处。
她抬头望向穹顶。记忆里的海浪拍上礁石,易拉罐被拉开,轻轻嘶了一声。五条悟在她身边坐下,长腿随意伸着,听她开口说话。
汽水罐外壁的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滑。她说,逃亡的那些晚上,自己总会想起他。
白川溯下意识偏过脸。
这里没有风,星光安静地停在穹顶。
原来他们一同度过的那个夜晚,后来,是他一个人回来了一遍又一遍。
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今晚,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