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心中既醋且恼地一通哼哼,又将“陛下”编排了一通后,扯着肃玉朝的袖子继续道:
“朝哥,复起的活尸寻来财宝,带回家中,村民再通过卖宝人中转,将除金银外的卖出,福安村便是因此富裕起来的。再观村中近来的喜事……”
“包括咱们来的那日,遇上的王家婚宴在内,村里许多户人家,男丁均娶了已亡故的女子为妻。这些娘子,大多来自乡里、县里的临近村子,本村的却极少,只有王十七一人。而且,无一例相反的,没有任何一位活着的娘子,与已亡故的郎君结亲。便是福安村有结冥婚的习俗,也没这般的结法吧?其中定有内情。”
“按习俗,成婚之后,娘子嫁与夫家,便算作夫家的人了。所以,复起归来的辞世娘子,也是将带回的东西带去夫家的,如此便说得过去了。”
“这些人家!急着结冥婚,无非是想多要一份财宝罢了。”
“再者,近日来,福安村中接连有老弱病者丧亡,且非寿尽而终。朝哥,我们斗胆推测……”
小陶说到此处,话头一顿。
这推测委实荒唐,便连小陶郎君,都用上了“斗胆”二字。
“我们斗胆推测,村民利欲熏心,为求多财,杀害至亲。”
小陶话音落下,殿中倏然一寂,气更凝。
弑亲为大罪。
这指斥,若是不实,过便大了。
“呵——”
一声嗤笑来得突然。
围在殿中的几人寻声望去,便见王十七跪在地上,扯着嘴、吊着眼,一张白净的脸上尽是嘲讽之色。
也不知是在嘲讽说话的小陶,共同有此一猜的于琅周舟、霞竹武惠;还是在嘲讽被斥“杀亲”的福安村民。
武惠见状,转身,对上那张嘲讽的脸,上前一步问:“十七郎,可是如此?”
王十七却未答是,也未言不是,只无声讽笑。
武惠既已问了,便暂且止了小陶郎君的话头,继续问道:
“见你今日所为,村中活尸,应都受你的控制吧?是你在背后操纵此事,为何?”
王十七:“不为何?”
武惠见他不配合,也不恼。
其实,她也并非真就觉得,操纵村民之事是王十七所为。
便是王十七可疑,乃至就是他守在万庆鬼市外,施术捉了他们,又险些至他们于死地。可王十七毕竟只是个俗世少年郎,如何做得来此等事?
再者,不论他是如何习得控尸之术的,又是如何得到的控尸令牌。得异宝相助,操控尸身许是不难,可他又如何让活人也乖乖听话?总不可能,也一摇那令牌便可吧……
武惠如此问,本就只是顺着他的话头反应,顺势而为罢了。
“十七郎,你何以令村人甘愿背负弑亲重罪?只是以利相诱?”
王十七终于抬起头来,凉冰冰的目光扫了武惠一眼,又在殿中几个同灵少年人身上一一划过,一扯嘴角:“是啊,世人逐利,可不就是因着一个‘利’字。”
肃玉朝懒懒倚着近旁一根擎梁的朱漆立柱,垂眸听着那边的一问一答,忽觉喉中干渴,边习惯地探手往腰间一伸——
一摸摸了个空。
他那不离身的酒壶,今早出门之时,竟是忘记带了。
近来,总与这位殷勤的李兄同进同出,他身边也总有人来来去去,勤快、能干、办事利索、极有眼色,办的事情多了,也不差多经管他一壶酒。需要之时,总是有的。如此一来,他自己倒不大上心了。
“啧——”
肃玉朝手下一空,既未摸到壶,便回抬之后扬臂一震腕——
王十七跪坐在地,忽觉掌心一颤,未及思索,下意识地便握紧了手。
可他掌心被令牌刮得一痛——
那长形令牌,仍是自他死死攥着的掌中飞出去了。
飞离的令牌似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半空划过一道短弧后,直直冲着一旁的朱漆立柱飞去。
王十七自嘲一笑,垂下头,再次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无力。
肃玉朝将那令牌摄入掌中,入手初觉冰凉刺骨。可没过一会儿,复又变得滚烫起来。
那忽冰忽烫的令牌色呈黑、质细密,包着层油光,有种温润之感,又隐有些粘腻。似玉非玉、似铁非铁,再一细探——
原来是木。
肃玉朝把玩着那长形木令,掌中指间转了两转。灯火之下,温润的油光偶又泛起一抹暗红,似血液凝聚堆积。
“唔——”
肃玉朝沉吟一声,抬起右手,指尖一抹——
一道锋锐剑气,贴着他的指尖滑出。
“沙——”
一角薄片应声飞出,飘飘忽忽地在半空滑过一断,飘落在了王十七身前。
王十七一眼便认出了那奇异的质地,诧异地抬头望去——
便见那只黑木令牌已被削去了一角。
王十七:“……?!”
这令牌……坚硬极了。
自他得到后,曾多番尝试过。这不知是什么制成的令牌,斧劈不入火烤不烧,刀子刮过后,连道刮痕都不曾留下。
他只能据此猜测,许是什么罕见神铁打成的吧?跟甚至,可能是神……神……
可能是神器!
得出此论,他欣喜若狂。这“神器”是他全部的底气,也寄托了他全部的期望。
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