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一触即转。

肃玉朝转开眼，看看平棊看看地、看看神像看看案，视线自四周壁画上一扫而过，又落在躺了一地的东西上出神。

小陶见状，也瞬间瞪圆了眼。

呼唤的尾音尚在殿中飘，张开的嘴还没来及合，激动之情僵在了脸上。

燃灯的几位当值暗影方一现身，便再次隐匿无迹。

而得欢……

他既已露了行踪，倒是不急着退了。

得欢自怀中摸出自己的小皮囊，在里面扒拉几下，寻了个助益真元的小药丸磕了，又稍作调息。

干涸的经脉在灵药的滋养下，一点点充盈起来。

他稍稍恢复些力气，便站起身来，来到五人身侧。又是几番尝试过后，终于给他们松了绑。

五个少年人一跃而起，终于不“虾”了。

小陶自地上爬起后，稍稍舒缓了下僵硬的脖颈腰背与四肢，根本顾不上处理麻绳紧嵌皮肉勒出的疼痛，两步蹿到了肃玉朝面前。

“朝哥……”小陶紧紧盯着那张瞧不出什么端倪的脸，一脸狐疑地问:“你方才在笑我，是吧？”

肃玉朝只盯着散落一地的披袍人看，面上一贯的漫不经心都散了，神色竟是难得一见的肃穆。

他头微偏、眸稍转，又瞧向一个尚没来得及拼合好的石块，连眼神都没分与蹿到跟前的少年郎一个，只淡然应了声——

“哪有。”

“有！”小陶脚下一转，再次转到他面前，仰起脸，又急切又委屈地再次嗔怪道：“你都不敢看我！你方才必是是在偷偷笑话我！”

如此控诉之下，肃玉朝双眸又转，终于转了过来，与小陶紧盯着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双狭长的眼散了平日里的疏懒，便极为冷冽了，少年郎不由自主地一哆嗦。

“嗯咳——”肃玉朝轻咳一声，无奈安慰道:“勿要多心。”

噗——

我是当真没笑你。

分明是笑你们的。

哈哈哈——

他也不想折了孩子颜面的，但是……

但是方才一进门，五只蛹拱在一起，还都挺着个脖子、扬着个脑袋。挤在一处小脑瓜俱都瞪着黑溜溜的眼，齐刷刷望过来……

哈——

场面太过滑稽，能忍住神色如常，他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嘛，还要怎样？

笑意在胸腹间翻滚、被压在喉间，肃玉朝艰难忍耐——

哈哈哈——哈哈哈——

肃玉朝一句“勿要多心”，除了初起的一声可疑轻咳，除了神色语调严肃正经得有些可疑了，再无任何破绽。

然而，他越是否认，小陶越是笃定。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撑得胸口又闷又胀又疼。

方才，生死之际都忍住了的小郎君，此刻眼睛唰就红了，脸也红了个透。

小陶又窘又气，看似是在气肃玉朝笑他，实则却是在气自己。

谁笑他都没关系，谁都有失手的时候，笑一笑便笑一笑了。但……

但怎么能让朝哥见到他那般的窘态！

朝哥总当他是稚子，不作丈夫看，如此一来，就更不会正眼瞧他了……

想着想着，委屈和不甘也涌了上来，红红的眼眶又是一酸，竟当众渗出些湿意来。他连忙垂下头，睫毛遮掩，遮去眼中水光。

李重玴站在一旁，将一切看进眼里。

少年人的知慕少艾哪里藏得住？便是刻意板起脸来的时候，都藏不住眸中的爱慕。

更何况，争爱的同慕之敌一照面，最是眼尖目明。

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小陶是个什么心思，身边这家伙没点自觉，犹还将其当作孩子看呢，自己却如何能不觉？

可饶是如此，除了在最初一见时受到些冲击，多瞧过几眼后，他便当真没再将这小郎君视作威胁过。

与年岁无关，又与年岁有关。

非是因着小陶年少，未经多少世事。而是……身旁这人的年少时，却都是与自己同行走过的，尽管他自己不记得了。

他们一路走过来，这人什么性子什么喜好，吃哪一套又不吃什么，他比本人都清楚得多。

李重玴转眸一瞥间，瞥了眼小郎君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埋的模样，忍了又忍没忍住，眉眼不禁微微一弯——

如何能怕他觉得自己力弱呢，怕他取笑？

若想得他的注意，便该想尽办法让他心生怜意，尽管让他笑，甚至让他生起捉弄之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