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最终决定学潜水,不是因为某一个瞬间的顿悟,而是因为一个很具体的事件。
周五下午,周明远让她去库房整理一批刚从湖底考古现场送来的瓷器标本。这批东西是配合市政工程做的抢救性发掘,施工方在水下作业时发现了一处明清时期的沉船遗址,考古队只来得及做初步的清理和测绘,就把大量散落的瓷器碎片打包送回了实验室。
沈昭宁打开第一个密封箱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碎片被装在普通的塑料自封袋里,袋子里还残留着泥水。有些袋子上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编号,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更让她心疼的是,好几片瓷器的断面上有明显的、新鲜的刮痕——那是金属工具留下的,大概是施工方的潜水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铲子或者钩子翻动泥沙时造成的。
她把碎片一块一块地取出来,在修复台上按照釉色和纹样大致分类。有一片青花瓷的腹部碎片,绘着缠枝莲纹,笔触流畅,发色浓艳,从胎釉特征来看应该是明中期的东西。但它的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崩口——不是几百年前破碎时留下的,而是最近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沈昭宁把这片瓷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她想起顾若棠说的话:一只宋代的影青碗,被潜水员一把从泥沙里薅出来,碎屑当场崩飞了一片。
她想起顾若棠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不可逆的事情发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全部,但还是想尽一份力。
她把那片瓷小心地放在修复台上,拿出手机,翻到顾若棠的名片。
这次,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顾若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风声,像是在室外。
“顾老师,我是沈昭宁。”
“我知道。”顾若棠的语气没有意外,像是在等这个电话,“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沈昭宁说,“我想学潜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学会。”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水下呼吸过。我不知道我的身体能不能适应。”
顾若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理解的、带着暖意的笑。
“昭宁,你知道我学潜水的时候多大吗?”
“不知道。”
“四十三岁。比你现在大将近二十岁。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我在水里翻了三个跟头,面镜里进了半面镜的水,差点把二级头吐出来。教练说我是在水里‘最有天赋的秤砣’——因为我一入水就往下沉。”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我学会了。”顾若棠继续说,“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太想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了。那种想知道的心情,比害怕大。”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昭宁记住很久的话:
“昭宁,你不是在学潜水。你是在学一种新的语言。一种可以和沉在水底几百年的东西对话的语言。学一门语言当然难,但你不需要说得流利才能开始交流——你只需要能说出第一个词。”
沈昭宁握着手机,站在库房的窗户前。窗外是江南大学的老校区,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天空是那种六月底特有的、闷热而明亮的灰蓝色。
“顾老师,”她说,“第一个词是什么?”
“第一个词是‘我来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我帮你联系了一个潜水教练,在城南的一家俱乐部。你先去做一次体验潜,感受一下水下的世界。回来之后,如果你还想继续,我们再谈接下来的安排。”
“好的。”
“对了,昭宁。”顾若棠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这件事,你跟周老师说了吗?”
“还没有。”
“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还没有。但我会说的。”
“好。昭宁——”
“嗯?”
“你选择学潜水,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但不管你学不学,你都是周明远的学生。这一点不会变。”
沈昭宁挂了电话,在库房里又站了一会儿。
她把那些被损坏的瓷片重新放回密封箱,在登记表上详细地记录了每一片的状态——包括那些新鲜的刮痕和崩口。写到最后,她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建议后续发掘中加强水下作业人员的文物识别培训,避免类似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