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花了整整一周去想这件事。
说是想,其实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自觉的倾斜——像一杆天平,一端放着周明远教给她的所有东西,另一端放着她在那间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话,天平在一点一点地偏向某一侧。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周明远。
但周明远看出来了。
周三下午,沈昭宁照例去他的办公室交修复报告。周明远接过报告翻了翻,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讨论技术细节,而是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她。
“昭宁,你最近在查什么资料?”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系统里看到了你的借阅记录。”周明远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公约》《出水陶瓷器的保护与修复》《中国水下考古二十年》——你什么时候对水下考古感兴趣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导师撒谎。
“顾老师来之后,”她说,“我查了一些资料。”
“查完之后呢?什么感觉?”
沈昭宁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感觉……水下文物保护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紧急得多。”
她把最近在文献里看到的一组数据说了出来:“光是南海海域,已知的沉船遗址就有两千多处,但做过系统调查的不到百分之五。已经出水的文物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基建工程中被意外挖出来的,打捞过程缺乏专业的考古记录,很多信息已经永久丢失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出水文物的保护修复和普通出土文物很不一样。瓷器在浸泡了几百年之后,盐分已经渗透到胎体内部,如果脱盐不彻底,即使修复好了,几年之后釉面也会重新崩坏。”
“这些你之前就知道吗?”
“知道一些。但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规模。”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让你跟顾若棠走吗?”
沈昭宁摇头。
“不是因为我不认可水下考古的价值。”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是因为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被‘使命感’冲昏了头。”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昭宁,你是一个很容易被意义驱动的人。这不是缺点,但会让你忽略一些实际的问题。水下文物保护听起来很崇高,但做起来是什么样的?是在能见度不到一米的水里摸黑作业,是穿着几十公斤的装备在水下待几个小时,是面对一件已经在原位保护了十年、二十年、但仍然每天都在缓慢腐蚀的器物——你只能看着它变坏,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
“你能接受吗?你能接受自己付出了一切努力,但结果仍然是失去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周明远在说什么。桌面修复有一个确定的终点——器物修好了,放进展柜,它就在那里,你可以看到自己的成果。但水下文物保护不一样。原位保护的核心理念是“最小干预”,很多时候你能做的不是修复,而是延缓腐蚀。你甚至不能把它捞上来,因为它一旦离开水环境,腐坏的速度会更快。
你只能看着它,在它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周老师,”沈昭宁终于开口了,“您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周明远看着她。
“您说,修复文物的人,首先要学会和安静相处。”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您还说,安静不是背景,是工具。你得把它用好了,才能听见器物在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
“那如果器物在水下呢?它说的话,是不是只有在下面的人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