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在水里待了两个小时,始终没能做到像江屿那样——安静地悬浮在水中的某一深度,不上浮,不下沉,像被水托住了一样。她总是会慢慢地往上飘,或者突然往下坠,身体在水里晃来晃去,像一个控制不好重心的不倒翁。
她第三次从水底飘上来的时候,有点泄气了。
她浮到水面上,摘了二级头,大口呼吸着空气。
“我做不到。”她说。
江屿在她旁边,也摘了二级头。
“你才练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但我感觉不到——我感觉不到水的阻力,感觉不到浮力的变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位置。我在水里就像……一个盲人。”
江屿沉默了一下。他靠在池边,没有立刻说话,好像在考虑怎么解释这件事。
“你修文物的时候,是怎么判断瓷器厚薄的?”他忽然问。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
“一片瓷片,你拿在手里,怎么知道它有多厚?”
“靠手感。”沈昭宁说,“胎体的密度、弧度、重量,综合起来就有感觉了。”
“那是练了多久才有的感觉?”
沈昭宁想了想。“大概……两年?”
“所以。”江屿看着她,“你在水下才练了两个小时,就想有‘感觉’?”
沈昭宁没有说话。
“潜水和水下文物修复一样,都是靠时间堆出来的。”江屿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不可能两天就学会修瓷器,也不可能两天就学会在水里控制浮力。你需要的是——在水里待足够长的时间,让水成为你的环境,而不是你的敌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今天的任务不是学会中性浮力。你今天的任务是——在水里待够四个小时。让你的身体开始适应水。”
沈昭宁看了看泳池的水面,又看了看他。
“四个小时?”
“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你下午三点再上来。”
“中间不休息?”
“每四十五分钟上来休息十分钟。但下水的时间要凑够四个小时。”
沈昭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二级头塞回嘴里,重新沉了下去。
第二次下水,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池底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正在从瓷砖的缝隙里慢慢地冒出来,一颗一颗的,像一串微小的珍珠。
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水下的世界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至少,这里也有需要耐心才能看见的东西。
下午三点,沈昭宁从泳池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累的。她的肩膀、手臂、大腿、核心——所有用过的肌肉都在酸痛。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二级头而僵硬,脸颊被面镜的裙边压出了两道红印,耳朵因为反复做耳压平衡而隐隐作痛。
她坐在池边,双腿还泡在水里,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屿递给她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感觉怎么样?”
沈昭宁灌了一大口水,缓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我被一辆卡车撞了。”
“正常。第一次长时间训练都这样。”他坐在她旁边,拧开自己的水,“明天会更疼。”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安慰人。”
江屿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告诉你事实。”他喝了一口水,“肌肉酸痛是正常的,说明你的身体在适应。如果关节疼,或者耳朵疼,那就停下来。肌肉酸痛可以忍,关节和耳朵的疼不能忍。”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只有肌肉在疼,关节没事。
“江教练,”她忽然说,“我想买一套自己的装备。湿衣、面镜、脚蹼这些。你帮我看看什么牌子的合适?”
江屿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继续学?”
“确定。”
他站起来,走到装备墙前,从架子上拿了几件东西下来。一件深蓝色的分体式湿衣、一只淡蓝色镜框的面镜、一双脚蹼。
“湿衣你穿这个尺码。面镜我帮你配近视镜片。脚蹼用这个型号,硬度适中,适合新手。”他把东西放在她旁边,“这些够你用到AOW了。”
沈昭宁摸了摸湿衣的面料,滑滑的,凉凉的。
“多少钱?”
江屿报了一个数。沈昭宁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她预想的贵一点,但还在预算内。
“行。我买了。”
“不试一下?”
“你挑的,应该没问题。”
江屿没有接话。他把装备装进一个袋子,放在她旁边。
“明天继续。上午九点,泳池。”他顿了顿,“对了,你的脚蹼带回去之后先泡一晚淡水。新装备有味道,泡一泡就好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
她拎着装备袋走出俱乐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文创园的路灯亮起来,把石板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俱乐部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她看到江屿正蹲在泳池边,拿着一个水质检测笔,把探头伸进水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比跟她说话的时候放松多了。
沈昭宁转过身,往地铁站走。
她想起他说的一句话——“水下的世界比水面上简单。”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觉得,她开始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