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回了陈放:“周六去不了,你多拍点照片给我看看。”
陈放回了个哭脸表情,然后说:“好吧。对了沈学姐,江哥昨天在监测点发现了一件新东西,好像是瓷器的碎片。他没碰,拍了照片,说等你回来给你看。”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筷子停在半空。
瓷器碎片。
她想知道那是什么年代的、什么窑口的、什么器型的。她想知道它露出来的部分有多大、保存得怎么样、周围的环境是什么状态。她想知道——她能不能在照片上判断出它的釉面特征、胎体厚度、纹样风格。
但她周六去不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周五晚上,沈昭宁坐在客厅里改论文。
她把周明远批注的那几页打印件摊在茶几上,一条一条地对照修改。数据分析的部分已经补完了,显微照片的标尺也改好了。剩下的部分是结论——她需要重新梳理腐蚀层的形成机理,提炼出几个明确的、有说服力的结论。
她盯着屏幕上的结论段落,看了很久。
“明清青花瓷釉面在长期埋藏环境中,会形成三层结构的腐蚀层:最外层为疏松的硅胶层,中间层为致密的硅氧烷层,内层为未完全腐蚀的原始釉层……”
这段话她写了三遍了,总觉得不够顺。
她删掉最后一句话,重新打:
“腐蚀层本身具有一定的保护作用,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隔外界环境对内部釉层的进一步侵蚀。因此,在制定修复方案时,应谨慎评估对腐蚀层的干预程度,避免过度清洗导致釉面二次损伤。”
打完这行字,她停下来,盯着屏幕。
这句话——腐蚀层的保护作用、避免过度干预——和她在千岛湖水下学到的“不打扰”,好像说的是同一件事。
只不过一个说的是瓷器的釉面,一个说的是水底的木桩。
沈昭宁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你不能两个都做。至少现在不行。”
周老师是对的。她的精力有限,时间有限,博士论文的deadline不会因为她在学潜水就自动延后。
但她又想起顾若棠说过的那句话:“水下文物保护不是‘捞东西’,是一门关于‘不打扰’的学问。”
她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可能不是对立的。
瓷器釉面的腐蚀层和水底的木桩沉积层,都在告诉她同一个道理——有些时候,最好的保护就是不要过度干预。你不需要把一切都“修好”。你需要的是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做了反而更糟。
这个道理,既能用在修复台上,也能用在水底。
沈昭宁坐起来,把那段话重新改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写。
她写到凌晨一点,终于把结论部分改完了。她把修改后的版本发给周明远,然后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她给陈放发的那条消息还躺在那儿——“下次一定。”
周六早上,沈昭宁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陈放发来了一组照片,是千岛湖水下监测点拍的。
第一张:水底泥沙层上,一块青花瓷碎片,露出大约三分之一。纹样是缠枝莲,发色浓艳,从胎体的洁白程度来看,很可能是明永乐的。
沈昭宁一下子清醒了。她坐起来,把照片放大。
碎片周围的泥沙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不是人为的,可能是水流或者鱼类活动造成的。碎片的边缘没有新鲜崩口,保存状态比她在千岛湖第一次看到的那只碗要好。
她给陈放发了一条消息:“这块碎片在哪个位置?”
陈放回复:“在木桩区东侧,离上次监测点大概二十米。江哥发现的,拍了照就放回去了,没动。”
沈昭宁看着“没动”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她给陈放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的屋顶。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反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想起江屿在水底看那些木桩的样子——安静,专注,不打扰。
她想起自己在修复台上补那片青花瓷的样子——也是一样。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需要在“桌面修复”和“水下保护”之间二选一。这两件事是同一条路——都是关于“如何对待时间留下的痕迹”。只不过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先把手里的论文写完。
写完论文,拿到学位,然后——她可以继续往下走。
去水底。去更深的、更暗的、更需要她的地方。
沈昭宁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洗了,坐回电脑前。
她打开论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结论部分那句“应谨慎评估对腐蚀层的干预程度”的时候,她停下来,在括号里加了一个注释:
“(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水下文化遗产的原位保护。)”
加完之后,她看着这个括号,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删掉?
这篇论文的评审专家可能不会喜欢这个注释。它和论文的主题没有直接关系,像是硬塞进去的。
但沈昭宁没有删。
她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这一周的疲惫都在往下流。
她想起江屿在水底做安全停留时的样子——悬浮在五米的深度,不动,不说话,只是呼吸。
她也想学会那样。
在水里,也在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