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接到周明远电话的。
她刚从俱乐部回来,身上的湿衣还没完全干透,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后颈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一套干净的一居室,月租两千五。贵是贵了点,但安静,离修复室近,她图方便。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文献,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她写到一半的论文。
周明远的来电显示跳出来的时候,她正把一碗酸菜鱼往茶几上挪。学校后门那家店的,她点了外卖,一个人吃刚好。
“周老师。”
“昭宁,你周三下午有空吗?来一趟办公室。”
“有空的。是修复报告的事?”
“不是。”周明远顿了一下,“是你论文的事。你在水下考古那边花的时间太多了,我想跟你聊聊进度。”
沈昭宁沉默了两秒。“好,我周三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茶几上那碗酸菜鱼,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论文。
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博士生。
这一个月来,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块:周一到周五的上午去俱乐部训练,下午回来写论文;周末跟着顾若棠的团队下水做调查。论文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周明远给她的反馈意见已经躺在她邮箱里两周了,她只改了一半。
沈昭宁把酸菜鱼推到一边,打开电脑,点开那篇论文。
题目是《明清青花瓷釉面腐蚀层的显微结构分析》。这是她博士论文的核心章节——用显微镜观察瓷器釉面在长期埋藏环境下的腐蚀特征,分析腐蚀机理,为修复方案提供科学依据。
很扎实的题目。很周明远的风格。
她看了两行,脑子里却浮现出千岛湖水底那片木桩上覆盖的灰褐色沉积层。
那些木桩表面也有“腐蚀”——不,那不是腐蚀,是附着。水生植物、微生物、矿物质沉积,一层一层地叠加在木桩表面,形成了一种新的、属于水下的“皮肤”。如果你把它刮掉,木桩就暴露了,反而会烂得更快。
这和瓷器釉面的腐蚀不一样。
不,也不完全不一样。有些时候,腐蚀层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论文。
周三下午,沈昭宁准时出现在周明远的办公室。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沈昭宁,目光在她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
“坐。喝茶吗?”
“不用了,谢谢。”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论文的修改意见打印件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沈昭宁拿起来翻了翻。周明远的批注密密麻麻地写在页边空白处,红色的字迹,有些地方还画了问号和箭头。他的字很难看,但每一句都很准。
“第二章的数据分析部分,你只做了主成分分析,没有做聚类分析。”周明远说,“评审专家可能会质疑你的分类依据。这部分要补。”
“好。”
“第三章的显微照片,有几张的标尺不对。你用的是10倍物镜,标尺应该对应200微米,你写成了100。”
“我改。”
“还有——”周明远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你最近在潜水那边,花了很多时间?”
沈昭宁没有回避。“是。”
“你打算怎么办?论文怎么办?”
“我会把时间分配好。”
“怎么分配?”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直接,“你一周去俱乐部三四天,周末还跟着顾若棠下水。你的论文每周能推进多少?”
沈昭宁沉默了。
“昭宁,我不是不让你去。”周明远的语气软了一点,“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是博士生。博士论文不是本科毕业论文,不能糊弄。你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需要完整的分析框架,需要一篇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些都需要时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我给你的修改意见,两周之内能改完吗?”
沈昭宁想了想。“能。”
“好。两周之后,你把改好的版本发给我。中间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沈昭宁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老师。”
“嗯?”
“您觉得水下文物保护……算不算文物修复的一部分?”
周明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算。”他最终说,“但那是另一种修复。桌面修复是把碎了的东西拼回去,水下保护是让没碎的东西别碎。两种思路,两种方法,没有高低之分。但你需要选一个,作为你的博士论文。”
他顿了顿。
“你不能两个都做。至少现在不行。”
沈昭宁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从学校出来,沈昭宁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门口的小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片牛肉和香菜,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上周的某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改论文,改到十一点,发现自己忘了吃晚饭。冰箱里有一盒酸奶和一袋青菜,她热了碗面凑合了一顿。
沈昭宁吃了两口面,拿出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陈放发了一条:“沈学姐,这周六千岛湖有水下调查,你来吗?顾老师让我问你。”
顾若棠发了一条:“昭宁,周六的调查你如果没空就不用来了。论文要紧。”
江屿发了一条——不对,江屿没发消息。她和江屿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的那句“早上七点,码头。别迟到”。她回了个“收到”,之后就再没有对话了。
沈昭宁先回了顾若棠:“顾老师,这周六我去不了。论文要赶进度。下次一定。”
顾若棠秒回:“好。专心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