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回到杭州的第二天,江屿发来一条消息:“周六,千岛湖。做AOW深潜专项。”
AOW,进阶开放水域潜水员。她OW证考完已经三周了,这是第一次做深潜专项训练——下到三十米。
“好。”她回了一个字。
周六早上,她到码头的时候,江屿正在往船上搬气瓶。今天多带了两只,船尾整整齐齐地摆了六个。
“今天用高氧。”江屿拍了拍其中两个贴着绿色标签的气瓶,“氮氧混合气,氮含量32%。在三十米深度,免减压时间比普通空气长一倍。”
沈昭宁看了一眼气瓶上的标签。“我之前没用过高氧。”
“今天教你。先做理论,再下水。”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船上看。”
小艇驶出码头,沈昭宁靠在船头翻册子。高氧潜水的原理不复杂——普通空气的氮含量是79%,高氧把氮的比例降到68%以下,氧的比例提高到32%以上。氮少了,在体内溶解的量就少,潜水结束后得减压病的风险降低,身体也不容易疲劳。
但她注意到册子最后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框,里面写着一行加粗的字:
高氧潜水必须使用专用分析仪检测气瓶浓度。每次下水前测一次。永远不要相信标签。
“这行字是你画的?”她问。
“嗯。”江屿掌着舵,目视前方,“去年有个俱乐部,标签贴错了。标着32%的气瓶,实际装的是普通空气。学员按高氧的深度和时间下,差点出事。”
“后来呢?”
“后来那个俱乐部关了。”他语气很平,“规矩不是写着好看的。每一条都是有人用命换的。”
沈昭宁没有再问。她把册子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船停了。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从船尾拎过一个工具箱大小的塑料箱,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台方方正正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几行数字,正面连着一根软管,软管末端是一个金属嘴。
“氧气分析仪。”江屿把仪器放在船板上,“测气用的。”
他从船上拎起一个贴了绿色标签的气瓶,打开阀门,把分析仪的金属嘴凑近气瓶口,轻轻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在31.8%。
“合格。”他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数字,“32%正负1%以内都可以。”
他又测了第二瓶。32.1%。
“你的气瓶。自己测一遍。”
沈昭宁接过分析仪,按照他刚才的动作,打开气瓶阀,把金属嘴凑近瓶口,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在31.9%。
她抬头看江屿。
“合格。”他点了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
“每次下水之前,自己测一遍。不管是谁帮你装的气瓶,不管标签上写的什么。自己测,自己负责。”
沈昭宁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把分析仪放回箱子里。
“穿装备。下水之前先讲今天的训练内容。”江屿坐在船舷上,开始穿湿衣,“深潜专项有三个科目:一是深潜时的气体消耗计算,二是氮醉的自我评估,三是三十米深度下的浮力控制。”
“氮醉?”沈昭宁停下穿装备的手。
“氮气在高压下会产生麻醉效应。三十米开始,有些人会感觉到——反应变慢、判断力下降、严重的会出现幻觉。每个人反应不一样,同一个人的反应也不一样。今天你要做的是——每下降五米,停下来,做一个简单的数学题。”
“数学题?”
“对。比如从一百开始,每次减七。一百、九十三、八十六——做到你觉得做不动为止。记下来是在哪个深度做不动的。以后你就知道自己的氮醉临界点在哪里。”
沈昭宁点了点头。
“第三个科目,浮力控制。”江屿继续说,“在三十米深度,湿衣被压缩,浮力会变小。你要用BCD补气来维持中性浮力。注意控制上升速度,每分钟不能超过十米。”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今天的潜点不在木桩区,在湖心一个深水区,底下是岩石和泥沙,什么都没有。训练就是训练,不是为了看东西。”
“我知道。”
“下水吧。”
他们穿好装备,做了下水前检查和潜伴互检。江屿先下水,沈昭宁跟在他后面,背滚式入水。
水面温度二十二度,但往下沉的时候,水温开始一点一点地降。五米,二十一度。十米,二十度。十五米,十九度。光线也在变暗,从银白色变成灰绿色,再变成灰蓝色。
沈昭宁每下降五米就停下来做一次耳压平衡,顺便在心里做那道数学题。
十米:一百减七等于九十三。容易。
十五米:九十三减七等于八十六。容易。
二十米:八十六减七等于七十九。容易。
二十五米:七十九减七等于七十二。还行。
三十米:七十二减七等于六十五。
她停在三十米的深度,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表。六十五,对的。
她没觉得有什么异常。脑子清醒,反应正常,计算准确。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注意力比平时更集中了。不是涣散,是过度集中。像盯着修复台上的一片瓷片看了太久,眼里只有它,旁边的东西都模糊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屿。他在她前方两米的地方,悬停着,正看着她。
她做了个“OK”的手势。
他回了个“OK”,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电脑表,又指了指上方。意思是:看电脑表,注意深度。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三十一米。她刚才只顾着做数学题,没注意到自己又往下沉了一米。她轻轻按了一下BCD的充气阀,补了一点气,身体缓缓上浮,回到三十米。
江屿在旁边看着,没有做手势。等她稳住了,他才游过来,从BCD口袋里掏出水下记录板,写了一行字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