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氮醉临界点？ ”

沈昭宁接过笔，写：“25米以下计算变慢。30米注意力过度集中。 ”

江屿看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轻度氮醉。正常。注意控制。 ”

沈昭宁点了点头。

江屿又写：“浮力控制练习。上下5米范围，保持中性。 ”

沈昭宁把板子递还给他，开始练习。

她从三十米缓缓上升到二十五米，再沉回三十米，再上升。每一次改变深度，都要调整BCD里的气量——上升时排气，下沉时充气。动作要轻，不能一次充太多，也不能排太快。

第一次上升的时候，她排气排多了，身体猛地往上蹿了两米。她赶紧补了一点气，又补多了，身体开始往下坠。她在二十五米到三十米之间晃了两三个来回，才稳下来。

第二次好了一些。

第三次更好。

第四次，她从三十米上升到二十五米，在二十七米的位置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稳住了。她悬浮在那里，没有上升，没有下沉，呼吸平稳，周围是灰蓝色的水层，看不到水面，也看不到水底。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水托住了。不是她在控制浮力，是水在决定她在哪里。她只需要呼吸，剩下的，水会做。

江屿从上面潜下来，停在她对面。他在面镜后面看着她，没有做手势，只是看着她。

沈昭宁也看着他。

两个人悬浮在二十七米的深度，灰蓝色的水层里，没有说话，没有手势，只是安静地待着。

大概过了十秒。也许二十秒。沈昭宁不知道。

江屿做了个“OK”的手势。

沈昭宁回了个“OK”。

江屿指了指上方，做了个“上升”的手势。

他们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头顶那片银白色的光里。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沈昭宁爬上船，卸掉装备，坐在船舷上。她的腿有点软，不是累，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松弛。

江屿递给她一瓶水。

“感觉怎么样？”

“最后那段，在二十七米。”沈昭宁喝了一口水，“我停在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嗯。”

“就是待着。”

“那就是中性浮力。”江屿坐在她旁边，拧开自己的水，“不是你在控制，是你在跟水配合。”

沈昭宁想了想。“跟修瓷器有点像。”

“怎么说？”

“修瓷器的时候，也不是你在控制。是瓷片告诉你在哪里，你顺着它走。你要是硬来，它就碎了。”

江屿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水，看着湖面。

“你那个数学题，”沈昭宁忽然说，“从一百开始减七。是谁教你的？”

“我的教练。”

“他现在在哪？”

“退休了。在海南，每天晒太阳。”江屿顿了顿，“他教我的时候说，氮醉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认识的。你知道自己在哪个深度开始变慢，你就知道该在哪个深度停下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

“你今天在二十五米开始变慢。”江屿说，“以后二十五米以下，多留一个心眼。”

“好。”

回去的船上，沈昭宁坐在船尾，翻看潜水电脑表上的数据。最大深度三十一米，潜水时间三十八分钟，水温最低十八度。

她把这些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氮醉临界点——25米开始计算变慢，30米注意力过度集中。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跟文物修复的某个道理是通的。每件瓷器都有自己的“临界点”——温度太高会炸，压力太大会碎，清洗太狠会伤到釉面。你要知道它在哪个点会受不了，然后停在那个点之前。

她锁上手机，看着湖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湖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远处的小岛在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水底那些木桩的轮廓。

“江教练。”她叫了一声。

“嗯？”

“今天谢谢你。”

江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昭宁靠在船尾，闭上了眼睛。

船在湖面上平稳地行驶，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风声和水声盖住。她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和刚才在水底的凉意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她想起在二十七米深处悬浮的那十几秒。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那种感觉，比修复台上任何一个瞬间都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有水压、有呼吸、有气泡。是那种安静——所有的东西都在对的位置上，不需要你去做任何事。

她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