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她实在写不下去了。论文第四章改到第三遍，越改越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江屿没有发消息。她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的那句“到了发个消息”，她回了个“到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最近在赶论文，下周去不了千岛湖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奇怪——她不需要跟他报备自己的行程。但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又太刻意。

江屿的回复来得很快：“好。专心写。”

就四个字。

沈昭宁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他大概也是那种“忙就是忙，不需要解释”的人。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电脑。

周一上午，沈昭宁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李铭远已经把实验材料准备好了。一组瓷片样本，编号从S01到S20，分别放入不同浓度的模拟溶液中。溶液是提前配好的，pH值从5.0到7.5不等，模拟不同水质条件下的腐蚀环境。

“每周两次，记录溶液的pH变化和瓷片表面的腐蚀特征。”李铭远递给她一本实验记录本，“周老师说，数据要连续八周不能断。”

“我知道。”

沈昭宁戴上手套，开始记录第一组数据。她做得很慢，但很稳。每一个样本的编号、溶液浓度、初始pH值、瓷片表面的初始状态——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铭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师姐，你是不是最近很忙？”

沈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瘦了。”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觉得。她没接话，继续写记录。

下午，她从实验室出来，路过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来。”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看了沈昭宁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实验开始了？”

“开始了。第一组数据已经记录完了。”

“嗯。”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四章的框架改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论证部分补充了两组文献，但我觉得还不够。”

“哪里不够？”

沈昭宁想了想。“结论部分。我写的结论是‘腐蚀层具有保护作用’，但我觉得这个结论太泛了。不同的埋藏环境、不同的瓷器类型，腐蚀层的保护作用是不一样的。我应该在结论里把这个差异说清楚。”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改？”

“补充一组对比数据。把明代的青花瓷和清代的粉彩瓷放在同一个环境里做对比，看腐蚀层的形成有没有差异。”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但实验周期会拉长。你能安排得过来吗？”

沈昭宁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实验时间，是在问她——你还有没有时间去做潜水？

“能。”她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沈昭宁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老师。”

“嗯？”

“上次您发的邮件，我收到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第四章的实验，我会做好的。”她说，“千岛湖那边，我这段时间先不去了。”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昭宁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去吧。”他说。

沈昭宁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路边的草坪上。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顾若棠昨天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好。论文要紧。下次再来。”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次再来。

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许两周后，也许一个月后，也许更久。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回去。

水底那只碗还在那里。它不需要她，但它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