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从千岛湖回来的第三天,周明远的消息来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邮件。标题是“第四章框架意见”,正文只有三行字:
框架结构可以。论证部分需要补充一组模拟腐蚀实验的数据。实验方案我让小李帮你准备,下周开始。具体时间你跟小李商量。
另:你最近在潜水那边的时间,自己把握。
明远。
沈昭宁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自己把握”——这是周明远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他不是那种会直接说“你别去了”的人,但这句话的意思,她听得懂。
她关掉邮件,打开论文第四章的文档。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两行,脑子里却浮现出千岛湖水底那只碗的底部——半埋在泥沙里,圈足完整,釉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水锈。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继续看论文。
下午,她去了修复室。
小李已经在里面了。李铭远,周明远的博士生,比沈昭宁低一届,研究方向是瓷器腐蚀的模拟实验。他正蹲在修复台前摆弄一组试管,看到沈昭宁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沈师姐,周老师让我帮你准备实验的事。”
“嗯。什么方案?”
李铭远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给她。沈昭宁接过来扫了一眼——实验方案写得很详细,模拟古代瓷器在湖底埋藏环境下的腐蚀过程,用人工模拟溶液浸泡瓷片样本,周期是八周。
“八周?”她抬头看李铭远。
“周老师说,数据要够扎实才能发好期刊。八周是最短的。”李铭远顿了顿,“他还说,让你自己安排时间。”
沈昭宁没有说话。八周,每周至少要去实验室两次。加上论文修改、数据分析、文献阅读——她算了一下,每周能去千岛湖的时间,最多只剩一天。
“行。”她说,“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溶液我已经配好了,瓷片样本也准备好了。”
“好。”
李铭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昭宁问。
“没什么。”李铭远摇摇头,“就是……周老师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小心点。”
沈昭宁没有追问。她知道李铭远说的是什么意思——周明远不是一个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他周围的人总能感觉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会关着,茶杯里的水会凉了也不换,说话会比平时更短。
“我知道了。”沈昭宁说。
周五下午,沈昭宁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收到顾若棠的消息。
“昭宁,上次调查的分布图我收到了。标得很清楚。下周千岛湖还有一次补充调查,你来不来?”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周明远的邮件——“自己把握”。她想起李铭远说的“周老师最近心情不太好”。她想起论文第四章还需要补充的实验数据,八周,每周两次实验室。
她打了一行字:“顾老师,下周我去不了。论文这边有点紧。”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顾若棠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论文要紧。下次再来。”
沈昭宁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翻书的声音。她面前摊着一本《中国古代陶瓷腐蚀机理研究》,翻到第三章,讲的是釉面在弱酸性环境下的离子交换反应。
她看了两行,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想起第一次在千岛湖下水的时候,赵恒拍她手背的那一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面镜排水都做不好。现在她能在水下独立做记录、标位置、判断保存状态——顾若棠说“标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客套话,是认可。
但她不能两个都做。至少现在不行。
沈昭宁把注意力拉回书上,继续看。离子交换反应、硅氧网络解体、腐蚀层的形成与演化——这些词她都很熟悉,但今天看起来,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不是看不懂,是心不在这里。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水底那只碗的底部。它不需要任何人,它只需要待在原地。泥沙、水流、水草、微生物——这些东西和它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世界。
她没有资格打扰它。但她想成为那个“在旁边看着它”的人。
可是“在旁边看着”也需要时间、精力、金钱。而这些,她都不够。
沈昭宁睁开眼睛,重新翻开书。
周六上午,沈昭宁没有去俱乐部。
她在宿舍里改论文第四章。周明远的修改意见她一条一条地过,数据分析重新跑了一遍,论证部分补充了两组文献。她写得很快,但总觉得不够好。
中午的时候,妈妈发来一条消息:“吃了吗?”
她回:“吃了。”
又发:“最近忙不忙?”
沈昭宁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忙。”
妈妈没有再回。沈昭宁知道,妈妈看到“忙”字就不会再问了。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忙就是忙,不需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