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沈昭宁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
那天是周四上午,她照例去实验室记录瓷片样本的变化。李铭远不在——他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了,临走前在实验台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沈师姐,溶液都配好了,你直接测就行。”
沈昭宁戴上手套,从S01开始测。前几组的数据和上周差不多——pH值缓慢下降,腐蚀层厚度增加,一切都在预期范围内。
测到S12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S12的溶液pH值是5.8,比上周下降了0.7。这个降幅太大了。其他组别的降幅都在0.2到0.3之间,只有这一组异常。
她检查了一下溶液——没有沉淀,没有浑浊,看起来很正常。她又测了一次。5.8,一样。
沈昭宁拿出记录本,翻到上周的数据。S12,第14天,pH值6.5。今天是第21天,5.8。七天下降了0.7。
她在记录本上把这组数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拿起放大镜,观察S12对应的瓷片样本。那是一块明代的青花瓷碎片,和她之前在千岛湖看到的那块是同一时期的。
放大镜下,瓷片表面的腐蚀层比上周厚了很多。不是均匀地增厚,是呈斑块状分布——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几乎没变化。她拍了张照片,放大看细节。
腐蚀层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釉面一直延伸到胎体。
沈昭宁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正常的腐蚀不会产生这种裂纹——这是应力导致的。溶液中的离子在瓷片表面沉积得太快,腐蚀层和内层胎体之间的膨胀系数不一样,所以裂开了。
但为什么S12的腐蚀速度这么快?
她检查了溶液的标签——pH值6.0,离子浓度和其他组别一样。没有问题。
她又检查了瓷片的编号——S12,明永乐青花,和S09是同一批次的样本。
沈昭宁放下放大镜,在记录本上详细写下了观察结果。写完之后,她给李铭远发了一条消息:
“S12的数据异常。pH降幅0.7,腐蚀层出现应力裂纹。你配溶液的时候,S12和其他组别的配方一样吗?”
李铭远的回复来得不快,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一样的。我检查一下原始记录。”
又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实验原始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他用红笔圈出了一行:S12,初始pH值6.0,离子浓度——和其他组别一样。
“配方没问题。”他发来一条消息,“会不会是瓷片本身的问题?”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瓷片本身的问题——同一批次的样本,同样的保存条件,为什么只有S12不一样?
她回复:“我再看一下瓷片的原始记录。”
她翻开实验记录本的第一页,找到S12的初始状态描述。上面写着:“S12,明永乐青花碎片。表面有轻微水锈,无可见裂纹。保存状态良好。”
和其他样本没什么区别。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实验台上的S12。瓷片半浸在溶液里,表面的斑块状腐蚀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那条裂纹从腐蚀层边缘延伸出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千岛湖水下,她见过类似的腐蚀模式。那只碗的底部,朝向泥沙那一面的釉面保存完好,朝上的那一面有水锈。不均匀分布,和S12很像。
但不是完全一样。水下的不均匀分布是因为环境不同(一面接触泥沙,一面接触水流),而S12的斑块状腐蚀,是因为什么?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S12的照片,然后打开和顾若棠的对话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出去。顾若棠正在忙千岛湖排查的事,她不想打扰。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记录剩下的样本。
下午,沈昭宁从实验室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周明远。
他手里拿着一杯茶,正要回办公室。看到她,他停了一下。
“实验做完了?”
“做完了。今天的数据都记了。”
“有问题吗?”
沈昭宁想了想。“有一组数据异常。S12的腐蚀速度比预期快很多,表面出现了应力裂纹。”
周明远没有说话,等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