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液配方没问题，瓷片本身也没有明显的差异。我暂时找不到原因。”

周明远点了点头。“数据异常不是坏事。找到了原因，就是发现。”

沈昭宁看着他。

“继续观察。”周明远说，“如果下周还是异常，就换一组样本重新做。”

“好。”

周明远端着茶杯走了。沈昭宁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她想起他说的话——“找到了原因，就是发现。”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但今天听起来，有不一样的感觉。

她走回宿舍，打开电脑，把今天的实验数据整理好，存进文件夹。然后她打开论文第四章的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结论部分，她写的那段话还在——“应将‘原位保护’作为优先选项，避免因人为干预破坏腐蚀层与器物之间的平衡关系。”

她看了两遍，没有改。

然后她打开邮箱，把第四章的修改稿发给了周明远。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周老师，第四章改完了。请您审阅。”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放发来的消息。

“沈学姐，排查做完了。受损的区域比预想的多。顾老师说还在整理，回头给你看报告。”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问具体有多少处，也没有问那块碎片的断面怎么样了。她知道问了也没用——顾若棠说“还在整理”，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楼下的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她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第四章的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末尾，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S12表面那条细如发丝的裂纹。应力导致的——溶液中的离子沉积得太快，腐蚀层撑开了。

她在千岛湖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她想了想，没有。水下的腐蚀层是慢慢形成的，几百年，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和胎体长在一起，不会裂。只有人为干预才会打破这种平衡——比如把瓷片从泥沙里翻出来，暴露在水流中；比如用工具刮掉表面的水锈；比如用不合适的溶液做加速实验。

沈昭宁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模糊了，像水底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她关上电脑，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S12那条裂纹——细的，白的，从腐蚀层边缘延伸出来，像一条分叉的路。

她想，下周换一组样本重新做。如果还是异常，那就不是瓷片的问题，是溶液的配方有问题。如果不是溶液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睁开眼，关上水龙头。浴室里弥漫着热气，镜子上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脸。

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想起小时候躺在家里床上看天花板的日子。那时候她以为那道裂纹是一条河，从床头流向床尾。现在她觉得，它更像一条路——从她站的地方，通向某个她还不知道的地方。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顾若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排查报告还在整理。有几处的东西，位置变了。”

沈昭宁看着这句话，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位置变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