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放下筷子,打开PDF。报告只有三页,内容很简洁——列出了受损区域的位置、扰动类型、初步判断。她用筷子夹了一口饭,一边嚼一边往下翻。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木桩区东侧,监测点3(明代青花碗底部)。周围泥沙有明显翻动痕迹,器物位置偏移约5厘米。未提取,已重新记录坐标。”
沈昭宁看着这行字,饭在嘴里忘了嚼。
那只碗。她第一次在千岛湖下水时看到的那只碗——半埋在泥沙里,圈足完整,釉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水锈。赵恒拍她手背的那一下,她缩回手,握成拳,放在胸口。
她记得那只碗的位置。在木桩区东侧,基线以北两米。她亲手在记录板上标过。
现在它偏移了五厘米。
五厘米,听起来不多。但对于一件在水底待了四百年的器物来说,五厘米意味着有人碰过它。泥沙被翻动过,碗被移动过,然后被放回——或者没有放回原位,只是扔在了附近。
沈昭宁把报告翻到第三页,上面是几张水下照片。第一张就是那只碗——角度和她上次看到的不一样,碗口朝东,而不是之前的朝北。周围的泥沙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犁过一遍。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碗的圈足。没有新的崩口,釉面也没有新的损伤。但位置变了。
位置变了。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她想起在实验室里观察S12的那条裂纹——从腐蚀层边缘延伸出来,贯穿胎体。位置变了,和裂纹一样,都是不可逆的。你可以把碗放回去,但你放不回原来的位置。泥沙的密度、水流的路径、微生物的附着——这些东西都被改变了。
沈昭宁把报告关掉,锁上屏幕。她端起外卖盒,把剩下的饭吃完了。饭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路灯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千岛湖的照片。第一张是那只碗的底部——她拍的,光线不太好,但能看清圈足的轮廓和釉面上的水锈。第二张是木桩区的全景,灰褐色的木桩在水底投下长长的影子。第三张是江屿的背影——她什么时候拍的?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某次上升的时候,他游在她前面,她随手按了一下快门。照片里的江屿穿着黑色湿衣,背着气瓶,脚蹼在水里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没有回头,只是往前游。
沈昭宁看了两秒,然后划走了。她把相册关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她想起顾若棠说的那句话——“有几处的东西,位置变了。”
她想起自己在实验室里写的那句话——“应优先考虑维持器物与原位环境的平衡关系。”
位置变了。平衡就破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天花板上,和那道裂纹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如果那只碗会说话,它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都不说。它只是一只碗。它在水底待了四百年,见过比人类更古老的东西。它不需要说话,它只需要在那里。
但现在它不在了原来的位置。
沈昭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去实验室,下周还要继续做实验。论文第五章还没开始写,千岛湖那边的事她暂时管不了。
但她知道,等论文告一段落,她会回去的。
不是因为她想去看那只碗。是因为那只碗在那里,而有人在动它。她不能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