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进入第四周，沈昭宁决定重新做S12。

她把原来的样本取出来，换了一块同批次的瓷片，重新配制溶液，从头开始。李铭远还在外地开会，她在实验室里一个人忙了一整个上午。

新S12的初始pH值6.0，和之前一样。她在记录本上写下起始数据，然后把瓷片放进溶液，盖上盖子。

接下来就是等。一周后看结果。

她把旧S12从溶液里取出来，用蒸馏水冲洗干净，放在显微镜下观察。那条应力裂纹比上周更长了，从腐蚀层边缘一直延伸到瓷片的断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放大看细节——裂纹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沉积物，不是溶液中的离子，是瓷片胎体本身的成分被析出来了。

这说明裂纹不是表面的，是贯穿的。水分子通过裂纹渗进了胎体内部，把里面的可溶盐带了出来。

沈昭宁在记录本上写：“S12，第28天，应力裂纹贯穿胎体。原因待查。”

写完之后，她打开电脑，在学术数据库里搜索相关的文献。关键词：瓷器、模拟腐蚀、应力裂纹、加速老化。搜出来的文章不少，但大多数讲的是文物保护中的“劣化”现象，没有一篇提到她遇到的这种异常。

她换了一组关键词：离子浓度、微量元素、催化。

这次出来一篇文章，标题是《模拟溶液中微量铁离子对瓷器釉面腐蚀的催化作用》。作者是一个德国研究团队，发表在一本她不太熟悉的材料学期刊上。

沈昭宁点开摘要，快速扫了一遍。文章的核心观点是：溶液中的微量铁离子（Fe??）可以作为催化剂，显著加速硅酸盐材料的腐蚀速度。即使浓度极低（ppm级别），效果也很明显。

她想起实验室配制模拟溶液用的水是去离子水，理论上不含铁离子。但输送去离子水的管道是金属的——如果管道老化，微量铁离子有可能溶进水里。

沈昭宁拿起手机，给李铭远发了一条消息：“实验室去离子水的水质报告你有吗？我想查一下铁离子含量。”

李铭远这次回得很快：“水房那边应该有。我周一去查。”

沈昭宁放下手机，看着实验台上那排烧杯。如果真的是铁离子超标，那S12的异常就找到了原因。但问题是——千岛湖的水里，铁离子含量是多少？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真的存在某种“催化剂”，那水下文物的腐蚀速度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下午，沈昭宁收到周明远的邮件。

主题是“第四章意见”，正文只有几行字：

数据扎实，分析到位。结论部分“原位保护”的表述，建议调整。博士论文需要的是可验证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不是立场。你自己斟酌。

沈昭宁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一会儿。

“不是立场”——周明远的意思是，她的结论太像在“倡导”什么，而不是在“论证”什么。他说的有道理。博士论文确实不应该像政策建议书。

但她不想删掉那句话。

她打开第四章的文档，找到结论部分，把那句“应将‘原位保护’作为优先选项”改成了“实验数据表明，在原位环境中长期稳定的腐蚀层对器物具有保护作用。因此，在制定保护方案时，应优先考虑维持器物与原位环境的平衡关系，而非人为干预。”

改完之后，她读了两遍。这句话比她原来写的更严谨，但意思没变。

她把修改后的版本保存好，没有立刻发给周明远。她想再放一放，过两天再看。

晚上，沈昭宁在宿舍里吃外卖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若棠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个PDF文件。

“排查的初步报告。你先看看，不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