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实验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结果开始显现了。

A组——标准模拟溶液，pH值从6.0降到5.6，降幅0.4。瓷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腐蚀层，均匀，没有裂纹。

B组——添加了微量氯化铁的溶液，pH值从6.0降到5.1，降幅0.9。瓷片表面的腐蚀层明显更厚，呈斑块状分布，边缘有几条细小的裂纹——和之前S12的异常一模一样。

C组——去离子水，pH值几乎没有变化，瓷片表面也没有明显的腐蚀痕迹。

沈昭宁把三组样本的照片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一张一张地对比。B组的腐蚀模式几乎是S12的翻版——斑块状分布、边缘裂纹、胎体中的可溶盐析出。

她在记录本上写道：“铁离子显著加速青花瓷釉面的腐蚀速度。腐蚀模式与S12异常一致，初步判断S12的异常原因为溶液中微量铁离子的催化作用。”

写完之后，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对比实验的结果出来了。铁离子确实会催化腐蚀。B组的数据比A组快一倍以上。”

周明远回：“来办公室说。”

沈昭宁到办公室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她发来的实验数据。他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抬头。

沈昭宁坐下来，等他看完。

大概过了五分钟，周明远放下手机，摘下眼镜，看着她。

“你的结论是什么？”

“铁离子是瓷器腐蚀的重要催化剂。在埋藏环境中，如果水体中铁离子含量较高，瓷器的腐蚀速度会显著加快。”

“所以呢？”

沈昭宁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实验结论，是问她打算怎么把这个结论放进论文里。

“第五章我想写环境变量对腐蚀的影响。”她说，“不只是在实验室里控制变量，还要考虑实际埋藏环境中的各种因素——pH值、离子浓度、生物活动、水流。”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你原来的第五章题目是什么？”

“显微结构的区域差异分析。”

“改了。”周明远说，“你现在的数据撑不起原来的题目，但撑得起新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以为周明远会反对——他之前说过“博士论文需要的是可验证的数据，不是立场”。但新的第五章，恰恰是把她在水下看到的那些东西搬进了论文里。

“周老师，您不觉得这个方向太……应用了吗？”

“应用怎么了？”周明远看着她，“你的数据是真的，分析是严谨的，结论是有依据的。这就够了。博士论文不需要假装自己是在真空中做出来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

“你在水下看到的东西，不是你的论文的敌人。”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是你的论文的素材。问题是——你有没有能力把这些素材变成学术语言。”

他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你能做到，那就是一篇好论文。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一堆感想。”

沈昭宁点了点头。“我能做到。”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相信你”。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眼镜，拿起手机继续看数据。

“第五章的框架，下周给我。”他说。

“好。”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老师。”

“嗯？”

“谢谢您。”

周明远没有抬头。“去吧。”

从办公室出来，沈昭宁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光斑里，觉得身上暖烘烘的。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论文第五章换题目了。之前那个不写了。”

妈妈回得很快：“换了就换了。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