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没有接话。她把采样瓶装进背包，拉上拉链。

“赵哥，千岛湖的水文数据，顾老师调到了吗？”

“调到了一部分。”赵恒发动马达，“她说等你来了再细聊。”

船驶回码头。沈昭宁坐在船尾，看着湖面。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远处的岛屿在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船靠岸的时候，顾若棠的车正好停在码头上。她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A4纸。

“昭宁，采到样了？”

“采到了。水样六瓶，泥沙样六瓶。”

“好。”顾若棠接过她的背包，“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看水文数据。”

午饭是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的。赵恒点了鱼头汤、清蒸白条、炒笋干、一碟花生米。顾若棠要了一壶茶，沈昭宁坐在她旁边，等着她开口。

“千岛湖的水文数据，我调了最近五年的。”顾若棠把那一叠A4纸摊在桌上，“水温、流速、水位、浊度、pH值——大部分指标变化不大。但有一样东西，变化很明显。”

她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昭宁面前。

“总氮和总磷。从三年前开始逐年上升。去年比前年高了百分之十五。”

沈昭宁看着那张表格。总氮和总磷的上升曲线，从三年前开始，缓缓往上爬。

“富营养化？”她问。

“对。”顾若棠夹了一块鱼肉，“富营养化导致水生植物疯长，水生植物多了，食草鱼类就多了。食草鱼类多了，食鱼鱼类也多了。整个生态系统的结构和密度都在变。”

沈昭宁看着那张表格，想起那只被鱼拱走了二十三厘米的青花碗。

“所以鱼变多了，拱到碗的概率也变大了。”

“不只是鱼。”顾若棠放下筷子，“富营养化还会改变水体的离子成分。微生物活动加剧，有机酸增加，pH值可能会变。这些东西，都会影响文物的保存状态。”

她看着沈昭宁。

“你采的那些水样和泥沙样，回去之后好好分析。看看铁离子含量是多少，和腐蚀模式有没有关系。”

沈昭宁点了点头。

“顾老师，”她说，“千岛湖的富营养化，能治吗？”

顾若棠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要时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游的农业面源污染、生活污水排放，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们能做的，只是记录——记录水在变，记录鱼在动，记录碗在移位。然后把这些数据交给该管这件事的人。”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表格，总氮和总磷的曲线还在往上爬。

吃完饭，赵恒开车送沈昭宁去高铁站。顾若棠坐在副驾，沈昭宁坐在后座。车窗外是千岛湖的风景，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正午的硬白变成了下午的金黄。

“昭宁，”顾若棠头也没回，“你这次回去，先把采样数据分析出来。论文第五章需要什么数据，你告诉我，我帮你补。”

“好。”

“还有——”顾若棠顿了一下，“周明远那边，你别让他觉得你在两头跑。博士论文是你的正事，千岛湖这边是副业。副业不能耽误正事。”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顾老师，如果千岛湖这边的事就是我的论文呢？”

顾若棠没有说话。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昭宁一眼。

“我第五章写的是环境变量对腐蚀的影响。”沈昭宁说，“千岛湖的数据，就是我的论文素材。”

车里安静了几秒。

赵恒先开口了。“那你这论文，挺新鲜的。”

顾若棠没接话。沈昭宁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回去好好写。”顾若棠说，“数据不够跟我说。”

“好。”

高铁上，沈昭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太阳已经落到山尖上了，光线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影。

她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采样做完了。下周开始分析。”

周明远回：“好。”

她又发了一条：“第五章的框架，我想把千岛湖的数据放进去。不是作为附录，是作为核心论据。”

这次周明远回得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五分钟。

“你的论文，你做主。”

沈昭宁看着这六个字，把手机锁上，放进口袋。

窗外，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影从她膝盖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她想，到杭州的时候，天应该刚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