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去千岛湖的前一天晚上,在实验室里准备了采样工具。
她从柜子里翻出十几个采样瓶,用去离子水冲洗了三遍,烘干,贴上标签。每个瓶子上都写了编号和采样点——木桩区东侧、木桩区西侧、湖心对照点、近岸对照点。她又找了一个便携式pH计,换了新的电池,装进防水盒里。
李铭远靠在实验台旁边看她忙活,手里拿着一袋薯片。
“沈师姐,你明天怎么去千岛湖?”
“坐高铁。到千岛湖站,然后转车去码头。”
“一个人去采样?顾老师那边没人接你?”
“赵哥在码头等我。”沈昭宁把最后一个采样瓶装进背包,拉上拉链,“采样点在木桩区西侧,他带我下去。”
李铭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坐上了开往千岛湖站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算多,她靠窗坐着,把背包放在脚边。窗外是杭州的城市边缘,高楼慢慢变矮,变成厂房,变成农田,变成山。她拿出手机,翻到顾若棠发来的消息——“到了之后先去码头,赵恒在那边等你。采样点在木桩区西侧,水深十二米。”
一个小时后,高铁到站。沈昭宁转了一辆去码头的公交车,车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湖,从湖变成小镇。她到码头的时候,赵恒已经在船上了。
“来了?”赵恒从船舷上跳下来,“东西带齐了?”
“带齐了。”沈昭宁拍了拍背包,“采样瓶、pH计、记录本。”
“行。上船吧。今天风小,适合下水。”
沈昭宁把背包放在船尾,往船舱里看了一眼——只有赵恒一个人。
“顾老师不来?”
“她在县里开会,下午过来。”赵恒发动马达,“今天先采样,不等她了。”
船驶出码头,湖面上风平浪静。赵恒掌着舵,沈昭宁坐在船尾,看着湖面。水很清,能看见水面下几米深的水草,绿油油的,在水流里慢慢摇。
“赵哥,”沈昭宁说,“上次排查的时候,那只偏移了二十三厘米的碗,是你们发现的?”
“嗯。”赵恒头也没回,“江屿先看到的。他下去做监测,发现位置不对,拍了照回来跟我核对。”
“他怎么判断是鱼拱的?”
“泥沙上的痕迹。没有手指印,没有工具划痕,是大面积的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拱过去。”赵恒顿了顿,“千岛湖这几年鳡鱼多了,大的能有一米多长。那种鱼在水底找食的时候,会用嘴拱泥沙。碗可能是被拱出去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在脑子里想象一只一米长的鳡鱼在水底拱泥沙的样子——尾巴一甩,泥沙翻起来,几百年的青花碗滚出去二十多厘米。
“那怎么办?”她问。
“没办法。”赵恒的语气很平,“你总不能给每只碗都罩个笼子。只能记录,然后继续监测。”
船停了。赵恒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木桩区西侧,水深十二米。”
沈昭宁站起来,往水里看了一眼。水面下的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一片灰绿色的混沌。
“你下去采样,我在船上接应。”赵恒说,“采样点在基线以南三米,位置我给你标好了。下去之后先测pH值,然后取水样和泥沙样。水样要避开气泡,泥沙样取表层。记住——不要碰任何器物。”
“我知道。”
沈昭宁穿上装备,做了下水前检查。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的能见度比上次好一些,大概六七米。灰绿色的水层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在光线里慢慢旋转。她往下沉的时候,水温一点一点地降,从水面上的二十二度,到水底的十八度。
木桩区到了。那些几百年前的木桩还是老样子——灰褐色的表面,覆盖着水草和藻类。沈昭宁从它们旁边游过,找到赵恒说的基线。
她蹲在基线以南三米的位置,从BCD口袋里掏出pH计,把探头伸进泥沙上方的水里。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7.2。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然后把pH计收好,掏出采样瓶。
取水样很容易——把瓶子倒扣,排出空气,翻转过来,让水灌满。她取了两瓶,贴上标签,放进BCD口袋里。
取泥沙样要麻烦一些。她把采样瓶的盖子拧开,用瓶口轻轻刮过泥沙层的表面,让泥沙自然滑进瓶子里。不能用力,不能挖太深——表层泥沙代表当前的沉积环境,挖深了就混了。她取了三个位置的样本,每个位置两瓶,一共六瓶。
取完最后一瓶的时候,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只碗不在了。
她记得这个位置——基线以南三米,就是那只偏移了二十三厘米的青花碗原来的位置。现在那里只有一片被翻动过的泥沙,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刚刚被人——或者被鱼——翻过。碗不见了。不,碗还在,只是不在这里了。它在二十三厘米外的某个地方。
沈昭宁没有去找它。她的任务不是找碗,是采样。她把手里的采样瓶装好,检查了一遍口袋,确认所有样本都在。然后她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表——水下二十分钟。够用了。
她开始上升。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她悬浮在水里,看着周围灰绿色的水层,脑子里想着那只碗。它不在了原来的位置。它被一条鱼拱走了二十三厘米。它还在水底,还在这个湖里,还在这个木桩区的某个角落。但它不在了原来的位置。
位置变了。平衡就破了。
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然后继续上升。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赵恒把她拉上船。
“怎么样?”
“水样六瓶,泥沙样六瓶,pH值7.2。”沈昭宁卸掉装备,把采样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一个摆好,“木桩区西侧,基线以南三米。那只碗不在了。”
赵恒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点了点头。“被鱼拱到东边去了。江屿给它重新标了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