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千岛湖回来的第二天,沈昭宁收到了周明远的邮件。
“第五章初稿看完了。来办公室一趟。”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这是周明远的风格——有问题当面说,不在邮件里写废话。
沈昭宁到办公室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她打印出来的第五章。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新泡的茶,冒着热气。他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
“坐。”
沈昭宁坐下来,等他开口。周明远又翻了两页,把论文放下,摘下眼镜。
“5.3节的对照分析,数据支撑够了。逻辑也清楚。铁离子浓度和腐蚀速度的相关性,你论证得很扎实。”
沈昭宁等着那个“但是”。她知道一定会有一个“但是”。
“但是,”周明远端起茶杯,“5.4节你写的是‘原位保护的边界条件’。你提出了问题——环境变了,原位保护还成不成立?——但你没有给出答案。”
“我还没有想清楚答案。”
“我知道你没想清楚。你的论文里写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执行原位保护而不干预环境本身,可能无法有效延缓文物的腐蚀进程’。”周明远看着她,“这句话的意思是——光看着不够。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可能……应该干预环境本身。”
“怎么干预?把养猪场关了?把上游的村子迁走?把千岛湖的水质恢复到三年前?”
沈昭宁没有说话。这些问题她想过,但没有答案。
“我不是在为难你。”周明远的语气软了一些,“我是说,你的数据已经告诉你了——环境在变,文物在坏。你能做的,是把这件事说清楚。说清楚,就是你的论文。解决方案不是你的论文要解决的问题。”
他顿了顿。
“你的论文是诊断书,不是治疗方案。”
沈昭宁看着周明远。他的茶杯还端在手里,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周老师,诊断书写完了,然后呢?”
“然后你毕业。然后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他放下茶杯,“你不是已经知道你想做什么了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周明远说过她想去做什么。但他好像一直都知道。
她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光斑里,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但脑子里很清醒。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离论文送审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够她把第五章改完,够她把绪论和结论再顺一遍,够她把所有的参考文献格式统一好。两个月后,这篇论文就是她的了。诊断书。
下午,沈昭宁在实验室里整理样本。李铭远在旁边做他的实验,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沈师姐,你第五章写完了?”
“初稿写完了。周老师在审。”
“他怎么说?”
“他说数据够了。但5.4节的问题没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