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远停下手里的移液器,看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环境变了,原位保护还成不成立?如果不成立,应该怎么办?”
李铭远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诊断书写完。”沈昭宁把最后一个样本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毕业。然后去做我想做的事。”
李铭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做他的实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沈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千岛湖的水样、泥沙样、铁离子浓度——其实不是在写论文?”
沈昭宁看着他。
“你是在给千岛湖做体检。”李铭远说,“诊断书写完了,下一步就是治病。周老师说那不是你的论文要解决的问题,但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站在实验台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你说得对。”她说。
李铭远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做他的实验。
晚上,沈昭宁坐在桌前,把第五章的5.4节重新打开。她看着自己写的那段话——“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执行原位保护而不干预环境本身,可能无法有效延缓文物的腐蚀进程。”
她想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加了一段:
“但干预环境本身超出了本论文的研究范围。本文的目的在于揭示问题,而非提出解决方案。千岛湖木桩区西侧的数据表明,当埋藏环境发生变化时,原位保护的有效性需要重新评估。这一结论对水下文化遗产的保护策略具有参考意义。”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这段话说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在告诉读者——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但我不负责解决。这是诊断书,不是治疗方案。
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想起苏州家里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小时候她以为那是河流,是路,是通往某个地方的方向。现在她觉得,她要走的路不在这里,在千岛湖。
她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你不是已经知道你想做什么了吗?”
她想,她确实知道。
她想把千岛湖的数据继续采下去。一年,两年,五年。她想看到铁离子的浓度是升还是降,想看到瓷片表面的裂纹是长还是停,想看到那只被鱼拱了二十三厘米的碗还会不会再动。她想看着这片水域。
但她没有告诉周明远。这些话,等毕业以后再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若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上游养猪场的整改方案批下来了。三个月内完成废水处理设施升级。环保部门会定期抽检。”
赵恒回了一个字:“行。”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问“三个月之后呢”,但她知道答案——三个月之后,如果设施运行正常,排放达标,那就继续排。达标的水也是有铁离子的,只是比现在少。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想起千岛湖的水面,月光照在上面的样子。水在流,猪在排,碗在坏。有人在改,有人在等,有人在看着。
她是看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