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沈昭宁被闹钟叫醒。天还没全亮,窗外的湖面灰蒙蒙的。她起床,洗漱,去厨房把昨晚准备好的保温箱拎出来。保温箱里装着一条千岛湖的鳜鱼,是昨天下午在码头跟渔民买的,活杀,冰鲜。还有一袋鱼干,顾若棠让她带给周明远的,说“他以前爱吃这个”。
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我今天回杭州,中午到。鱼给您带过去。”
周明远回得很快:“好。晚上一起吃饭。”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毕业答辩后她匆匆离校,连当面道谢都没来得及。周明远当时在外地参加一个文物保护项目的评审会,她走的那天,他的办公室门锁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在教务办公室,就走了。后来只在微信上说过几句话。
她拎着保温箱下楼,把箱子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千岛湖到杭州,两个半小时的高速。她开得不快,在慢车道跟着一辆货车。天慢慢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后面透出来,照在路面上,晃眼睛。
快到杭州的时候,她给李铭远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到。周老师晚上请吃饭,你知道地方吗?”
李铭远回:“知道。老地方。方师姐也来。”
方师姐——方敏,比沈昭宁高两届的师姐,毕业后去了省博物馆做瓷器修复。沈昭宁跟她不算熟,但见过几次面。她是个话多的人,跟沈昭宁完全相反。
车子下高速,进市区。杭州的周六比千岛湖热闹多了,路上车多,人多,红绿灯多。沈昭宁开得很小心,在一个路口差点闯了红灯,急刹了一下。后座的保温箱还滑了一下,幸好是虚惊一场。
她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的停车场,拎着保温箱往校园里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天空。路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她走到实验楼下面,上楼。
实验室的门开着。李铭远在里面做实验,离心机嗡嗡地转着。林禾坐在实验台旁边看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专著。
“沈师姐!”李铭远抬头看到她,笑了,“鱼呢?”
“在楼下车上。活的。”
“活的?你怎么带过来的?”
“保温箱。冰着。”
李铭远竖起大拇指。林禾站起来,有点拘谨地叫了一声“沈师姐”。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沈昭宁问。
“还在看文献。周老师说我的题目太大,让我收窄一点。”
沈昭宁点了点头。“周老师说得对。你先把范围定小,做深了再说。”
林禾点了点头。
“周老师在办公室吗?”沈昭宁问。
“在。你去吧。”
沈昭宁走到周明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摘下眼镜。
“回来了?”
“嗯。周老师,鱼先放在楼下李铭远那里了。”
“好。”
沈昭宁坐下来。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叶子还是绿的。
“千岛湖那边,还适应吗?”周明远问。
“适应了。顾老师让我负责东边那片区域的底泥采样数据整理。”
“找到污染源了?”
“还没有。但方向有了。蓄水前的地图上,木桩区东侧附近有几个采矿点,铅锌矿。我们怀疑是尾矿库渗漏。”
周明远点了点头。“县志上应该有记载。你去查过吗?”
“顾老师说去县志办查,还没去。”
“去查。光靠推测不行,要有文献依据。”
“好。”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周老师,毕业那天您在外地开会,我没来得及跟您道别。”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评审会,推不掉。又不是见不着了。”
“您说得对。”
“晚上吃饭,方敏也来。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嗯。毕业之后就没见过。”
周明远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她转行了,你知道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转行?她不是在博物馆吗?”
“在博物馆。但做的是行政,不是修复。”周明远的语气很平,但沈昭宁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失望,是可惜。
“她以前修复做得很好。”沈昭宁说。
“嗯。”周明远没有再说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后又回实验室去了。
李铭远还是老样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走,去食堂。小禾,一起去。”
林小禾合上书,站起来。三个人下楼,往食堂走。路上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沈昭宁看了一眼,以前她经常在那里坐着发呆。现在那里坐着两个女生,一人一杯奶茶,在聊天。
食堂里人不多,周末大部分学生不在。李铭远点了几样菜——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三碗米饭。三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师姐,千岛湖那边食堂怎么样?”李铭远问。
“没有食堂。自己做。”
“你?做饭?”李铭远瞪大了眼睛。
“排骨汤。炒青菜。”
“能吃吗?”
“能吃。”
晚上六点,沈昭宁到了那家小馆子。还是那个包间,圆桌,能坐十个人。周明远还没到,李铭远和林禾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
“方师姐还没到?”沈昭宁问。
“堵车。”李铭远说,“她住城西,过来要一个小时。”
正说着,门开了。方敏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比在学校的时候胖了一点。
“昭宁!”她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沈昭宁的肩膀,“好久不见!瘦了!”
“方师姐好。”
“千岛湖的水是不是养人?皮肤都变白了。”
沈昭宁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笑了笑。方敏坐下来,跟李铭远和林禾打招呼。她说话快,声音大,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老师呢?”方敏问。
“还没到。应该快了。”李铭远说。
话音刚落,门开了。周明远走进来,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他身后跟着一个沈昭宁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白衬衫。
“这是王老师,我以前的同事。”周明远介绍道,“现在在环保厅工作。”
大家站起来打招呼。王老师笑着摆摆手,“我就是来蹭顿饭,你们别客气。”
菜陆续上来了。
先是一道冷盘拼盘。醉鸡鸡肉紧实,酒香浓郁;还有咸呛蟹,蟹黄红亮,咸鲜适口;还有一碟萧山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咸中带甜。方敏夹了一块醉鸡,嚼了嚼,眯起眼睛。
“周老师,这家店的醉鸡还是老味道。”周明远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第二道是汤。莼菜鱼圆汤,鱼圆是现打的,嫩得筷子一夹就碎,莼菜滑溜溜的,汤底清亮,飘着几片火腿丝。沈昭宁舀了一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林禾在旁边小声说:“这个鱼圆怎么做出来的?”李铭远挤眉嘿嘿小声道:“鱼肉打蓉,加蛋清,手工挤的。以后周老师还会经常带我们来的。”
热菜一道一道地上。
油焖春笋。不是那种黑乎乎的老油焖,是嫩笋尖用少量油煸炒,加酱油和糖收汁,色泽红亮,脆嫩回甘。方敏吃了两块,说:“这个季节的笋最好,再晚就老了。”
清炒马兰头。马兰头切碎,拌了香干末,用香油炒,绿莹莹的一盘,春天的味道。
咸肉蒸百叶。咸肉是店家自己腌的,五花三层,切成薄片,铺在百叶上蒸,咸肉的油渗进百叶里,百叶吸饱了汤汁,软糯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