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了。赵恒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水深三十一米。注意安全。”

沈昭宁站起来，戴上脚蹼，走到船舷边。江屿已经下水了，在水面上等她。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的光线比浅水区暗得多。三十一米，阳光只能透下来一小部分，灰蓝色的水层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水温也降了，湿衣能感觉到凉意。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

水底是一片灰褐色的泥沙，没有木桩，没有碎石，只有平平整整的沉积层。江屿停在一个点上方，用手电筒照着下面的泥沙。沈昭宁从BCD口袋里掏出多参数分析仪的探头，伸进水里。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pH值6.4，溶解氧4.2 mg/L。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

比浅水区低了不少。

她收起探头，掏出采样瓶，开始取底泥。瓶口轻轻按进泥沙里，泥自然滑进去。取完一瓶，贴上标签，装进口袋。

第二个点。pH值6.3，溶解氧4.0。

第三个点。她刚把探头伸进水里，二级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沈昭宁愣了一下——那是气流不稳定的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阻力比平时大。不是完全吸不动，是费力。

她抬头看江屿。他就在她旁边，也听到了声音。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二级头上，然后做了个手势：检查气瓶阀。

沈昭宁摸到气瓶阀，确认全开。又吸了一口气，还是费力。啸叫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她再吸，气流正常了。

她看向江屿，做了个“OK”的手势。他没有回“OK”。他游过来，距离她很近，伸手摸了摸她的调节器一级头，然后指了指上方——上升。

她摇了摇头。第三个点的样本还没采。

江屿没有让步。他又指了指上方，这次手势更明确。沈昭宁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江屿在前面，她在后面，开始上升。上升的速度很慢，江屿一直在看她的气压表和深度。到十五米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啸叫声又出现了，这次更尖锐，而且持续不断。她感觉到呼吸阻力在增加，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

江屿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他从嘴里拿出自己的二级头，递给她。沈昭宁看着那个二级头，没有接。她指了指自己的备用二级头，从BCD口袋里掏出来，塞进嘴里。备用是好的，气流顺畅，没有啸叫。

江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自己的气压表，又指了指她的。沈昭宁看了一眼——她的气压还剩一百二十巴，够用。他继续上升。

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在水里，嘴里含着备用二级头。江屿在她旁边，嘴里含着自己的二级头。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她的备用二级头的管子不够长，她只能靠他很近。

他一直在看电脑表，看深度，看时间。

安全停留结束，他指了指水面。两人一起上升。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赵恒把他们拉上船。

“怎么了？”赵恒看着沈昭宁嘴里含着备用二级头。

“调节器啸叫。”江屿卸掉装备，接过沈昭宁的备用二级头，检查了一下，“可能是结冰了。”

“结冰？三十一米？”赵恒皱了皱眉。

“水温低，加上她呼吸频率快。”江屿把调节器拆下来，看了看一级头的进气口，“回去保养一下。”

沈昭宁坐在船舷上，把备用二级头从嘴里拿出来。她的手没有抖，但心跳很快。不是不怕，是肾上腺素还没退。

赵恒递给她一瓶水。“没事了。”

她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江屿在旁边收拾装备，没有看她。

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把湿衣的拉链拉下来。风吹在脖子上，凉凉的。她看着江屿的背影，他蹲在船头，正在整理调节器。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想起他在水下递给她二级头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接，不是因为她不需要，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备用能用。但她记得他游过来的样子——很快，但很稳。他到她面前的时候，没有慌张，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调节器，然后指了指上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把湿衣脱了，换上干衣服。

回到码头，赵恒把装备搬上岸。沈昭宁拎着采样箱回办公室，把样本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桌前，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深水区调节器啸叫，疑似结冰。水温约12度，深度31米。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天还亮着，湖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远处有一条船开过去，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

赵恒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调节器。

“我拆开看了一下，一级头里面有点冰碴子。”他把调节器放在桌上，“江屿说得对，结冰了。你的呼吸频率太快了，气流速度高，降温快。下次注意。”

沈昭宁点了点头。“赵哥，这个调节器还能用吗？”

“能。保养一下就好了。”他把调节器收起来，“江屿说他帮你弄。他比我懂这个。”

沈昭宁没有说话。

傍晚，她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那家凉皮店，已经关门了。她直接骑回家，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煮得刚好，汤有点酸，她喝完了。

洗完碗，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数据录入表格。pH值6.4、6.3、6.2——三个点，一个比一个低。她在地图上标出这三个点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蓄水前一个采矿点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调节器保养好了。明天给你。”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好。”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服干了，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有虫叫。她想起在水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