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潜之后的那一周,沈昭宁回了一趟杭州。
她开车去的,保温箱里装着十二瓶底泥样本和六瓶水样。高速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在慢车道跟着一辆货车。窗外的山绿得发暗,夏天的树和春天的树不一样,春天的绿是嫩的、亮的,夏天的绿是沉的、闷的。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车停在实验楼下,拎着保温箱上楼。实验室的门开着,李铭远在做实验,林禾坐在旁边看书。
“沈师姐!”李铭远抬头看到她,“这么多?”
“十二个底泥,六个水样。”沈昭宁把保温箱放在桌上,“东片区扩了点,把深水区也采了。”
李铭远打开保温箱,一瓶一瓶地往外拿,在记录本上登记编号。林禾站起来,走到旁边帮忙。
“沈师姐,您上次发给我的开题报告框架,周老师说可以了。”林禾说,“谢谢您。”
“不用谢。你好好写。”
沈昭宁走到周明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到她进来,他放下书。
“回来了?”
“嗯。送样本。”
“坐。”
沈昭宁坐下来。周明远看了她一眼。“瘦了。”
“没瘦。”
“千岛湖那边,最近怎么样?”
沈昭宁把夜潜的情况说了一遍,手电筒灭了,备用亮了。周明远听着,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个手电筒,换了弹簧就好了?”他说。
“赵哥帮我修了。”
“赵恒细心。你跟他多学。”
沈昭宁点了点头。
从学校出来,她开车去环保厅。王老师不在,他的同事把一套便携式多参数水质分析仪交给她,签了交接单。沈昭宁把仪器箱放在后座,开车回千岛湖。
到千岛湖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把车停在码头,拎着仪器箱回办公室。赵恒还在,蹲在院子里整理气瓶。
“赵哥,仪器拿回来了。”
“放桌上吧。明天试试。”
沈昭宁把箱子放好,转身要走。赵恒叫住她。
“昭宁,你那个手电筒,我换了个弹簧,你试试。”他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个手电筒,递给她。
沈昭宁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
“谢谢赵哥。”
“下次下水之前,你自己检查。弹簧松不松,触点干不干净,电池有没有电。”赵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东西,你要自己学会,这样你下水也放心一些。”
“好。”
回到住处,她煮了一碗面。挂面,加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面有点糊了,但她煮东西都这一个味道。
接下来的两周,沈昭宁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整理前一天的数据;上午去湖里采样,或者去上游入湖口测水质;下午回办公室分析数据、写报告;傍晚骑车回住处,自己做饭。她学会了做红烧鸡块——社交平台教她的,先炒糖色,再下鸡块,加水炖,收汁。第一次做的时候糖炒糊了,鸡块发苦。第二次就好了。
周末,她去林薇那边吃饭。林薇做了蒜蓉粉丝虾,虾很新鲜,粉丝吸饱了汤汁,很好吃。
“你那个千岛湖的事,怎么样了?”林薇问。
“还行。在找污染源。”
“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说。”
林薇看了她一眼。“你每次说千岛湖,话都比平时多。还好有这个千岛湖,不然你以前哪有这么多话好讲。”
沈昭宁愣了一下。“有吗?”
“有。”林薇夹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你自己没觉得?”
沈昭宁没说话。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四,顾若棠安排了一次深水区的采样。东片区最深的几个点,水深二十八到三十二米。沈昭宁只下过三十二米一次,那次是顾若棠带她下去的。
“今天你和江屿下去。”顾若棠站在办公室门口,“赵恒在船上接应。注意免减压时间,不要超过十五分钟。”
沈昭宁点了点头。
到码头的时候,江屿已经在船上了。还是一件黑色的湿衣,拉链拉到胸口,正在往船上搬气瓶。沈昭宁走过去,把自己的装备放好。
“今天水深三十二米。”江屿说,“下去之后先测pH和溶解氧,然后采底泥。动作快点。”
“好。”
船开了。赵恒掌舵,江屿站在船头,沈昭宁坐在船尾。天很蓝,没有云,太阳照在湖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沈昭宁看着水面,脑子里过了一遍下水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