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开始后,沈昭宁把那张地下水走向图钉在了办公室的墙上。图的旁边是她自己画的数据趋势表,红线和蓝线交叉着往下走,像两条并行的滑道。
周一早上,顾若棠来了。也端着保温杯站在那张图面前看了好一会。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昭宁知道她问的不是数据,是下一步。“我想去上游,入湖口再往上的那一段。如果污染物是从采矿点来的,那一段的底泥应该也有异常,只是被稀释了。”
顾若棠想了想。“那边船进不去,水太浅。你得走进去。”
“我知道。赵哥说他的膝盖不行,走不了太远。”
“让江屿跟你去。他走过那条路。”顾若棠转身往外走,“你去和他商量一下,定好了时间告诉我。”
她走了。沈昭宁坐在桌前,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说上游入湖口再往上的那一段,需要走进去采样。你什么时候有空?”
江屿回得很快:“周四。早上七点,码头。”
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周二和周三,她都在准备上游采样的装备。普通的底泥采样瓶不够,上游溪流的水浅,底泥多是沙石,需要用到抓斗式的采样器。她从库房里翻出一个旧的抓斗采样器,上面落了一层灰。赵恒帮她擦干净,又用螺丝刀紧了几个螺丝。
“这个好久没用了。”赵恒说,“现在来看是还没坏,但你下去之前还是先试试,看能不能抓上来。”
沈昭宁试了一下,抓斗开合正常。
周三晚上,她把所有东西装进背包:采样瓶、抓斗、pH计、记录本、两瓶水、两个饭团。又检查了手电筒,主用的那个换了新电池,备用的也换了。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
周四早上七点,她到码头的时候,江屿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速干T恤,工装短裤,溯溪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沈昭宁平时少见他这身打扮。平时在水里,他穿湿衣;在船上,他穿防晒衣。
“东西带齐了?”他问。
“齐了。”
赵恒开车送他们到入湖口附近的一条土路边。他指了指前方的小路:“沿着溪往上走,大概四十分钟。第三个拐弯的地方,那边有个水潭,水比较深。你们在那边采样。”他看了沈昭宁一眼,“路不好走。跟紧他。”
“好。”
沈昭宁背着背包下车。江屿已经在路边等着了。赵恒掉头走了,车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两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上走。路确实不好走,石头被水冲得很滑,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过去,有些地方要绕到旁边的林子里。江屿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沈昭宁跟在后面,有时候踩不稳,会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枝。
走了一段,沈昭宁想起上次来这条溪边采样的时候,也是江屿带的路。那时候她还没毕业,还在写论文,采的数据是为了补第五章的缺口。现在她毕业了,采的数据是为了找污染源。同一条溪,同一段路,同一个带路的人。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速干T恤,帽檐压得很低。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水潭边。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江屿停下来,蹲在岸边,用手试了试水温。
“就在这里采。往上游走,水太浅,底泥都是沙子,采不到什么。”
沈昭宁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抓斗采样器。她试了一下开合,然后把抓斗沉入水潭底部,拉绳子。抓斗合拢,提上来,里面有一小团灰褐色的底泥,夹杂着细沙。
她打开抓斗,用采样瓶把底泥装进去,贴上标签。又测了pH值,7.0,比下游高。
“比下游高。”她说。
“正常。污染还没到这里。”
她采了三个点的样本,装进背包。江屿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
采完最后一个点,沈昭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江屿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
“谢谢。我带水了。”
“你以前做调查的时候,采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她问。
江屿想了想。“采到过一只皮鞋。”
沈昭宁愣了一下。“皮鞋?”
“嗯。在水底。不知道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