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扔了。不是文物。”

沈昭宁看着他的表情。他说“不是文物”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沿着溪边往回走。沈昭宁走在前面，江屿跟在后面。走到一段不好走的地方，沈昭宁踩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脚滑了一下。她伸手去扶旁边的树枝，没够到。江屿从后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背包带，稳住了她。

“谢谢。”她说。

“嗯。”

他很快松了手。沈昭宁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土路边的时候，赵恒的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路边等。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晒在身上，有点热。沈昭宁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江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江教练，”沈昭宁说，“你以前在研究所，为什么要辞职？”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的山。

“经费断了。项目做不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做了。”他顿了顿，“写论文太痛苦了。”

沈昭宁想起他说过这句话，在泳池边，她问他为什么转行当教练。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她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你现在呢？做教练，不写论文，开心吗？”

江屿想了想。“开心不一定。但不痛苦。”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写论文的时候，也是痛苦的。但现在在千岛湖，采样本、测数据、画图表，不痛苦。甚至有时候，会忘了时间。

赵恒的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回码头。沈昭宁坐在后座，江屿坐在副驾。赵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采到了？”

“采到了。三个点，pH值7.0。”

“比下游高。”

“嗯。”

回到办公室，沈昭宁把样本放进冰箱，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数据录入表格。她在地图上标出上游采样点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7.0。

下午，她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上游的样本采了。pH值7.0，比下游高。铁离子浓度等分析结果。”

顾若棠回了一个字：“好。”

沈昭宁关了电脑，锁了门，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那家凉皮店，她没停。感觉最近吃的有点多了。回到房间，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面煮得刚好，汤有点淡，又滴了几滴酱油。

洗完碗，她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记录本翻开，又看了一遍。上游的pH值是7.0，下游深水区是6.4。差了0.6。水流的方向是从西往东，从上游往下游。污染物的方向也是从西往东，从上游往下游。

她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采矿点的位置，经过下游深水区，一直到上游采样点。上游采样点在线的西边，数值正常；下游深水区在线的东边，数值异常。

她放下笔，站在阳台上。天快黑了，湖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远处码头亮起了灯。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采的样本，需要帮忙送到杭州吗？我下周要去一趟。”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不用。我自己送。”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去卫生间洗澡。她洗得很快。洗完出来，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录本、采样瓶、保温箱、手电筒。都齐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窗外有虫叫。

她想起江屿说的“不痛苦”。她不知道他说的“不痛苦”是什么意思。是不痛苦，还是不够快乐？她没有问他。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