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岸滩涂的采样,定在周五上午。赵恒说早点去,晒不到什么太阳。沈昭宁六点半到码头的时候,赵恒已经把装备装上车了。两个保温箱、一个抓斗采样器、两双涉水鞋、一箱矿泉水。他蹲在车旁边检查涉水鞋的鞋底,用螺丝刀撬掉卡在纹路里的小石子。
“赵哥,你就在岸边等我?”沈昭宁问。
“嗯。我膝盖不行,走不了太远。在那附近接应你。”
车子往东南岸开。清晨的千岛湖很安静,湖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岛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赵恒开得不快,在窄路上会车的时候会提前减速,往路边让一让。沈昭宁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上有鸟叫,她叫不出名字。
到滩涂的时候,老吴已经在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几条小鱼。
“老吴,又来钓鱼了?”赵恒停好车,从后备箱搬装备。
“闲着没事。”老吴站起来,看了看沈昭宁,“今天下水?”
“嗯。去那边看看。”沈昭宁指了指滩涂延伸进湖里的那片浅水区。水面很平,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大概到腰部。
赵恒把涉水鞋递给她。“穿上。底下石头多,硌脚。”
沈昭宁换上涉水鞋,拎着抓斗采样器和保温箱往水边走。赵恒跟在她后面,走到水边就不再往前了。
“我在这边等你。你沿着岸边往东走,那边水深一点。注意脚下,别踩到碎玻璃。”
“好。”
沈昭宁趟进水里。水凉,但还能接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水底的石头很滑,有些地方有青苔,她的脚会往下陷。走了大约十分钟,水深到了膝盖以上。她停下来,看了看周围的水底。泥沙和碎石交错,偶尔有塑料袋和破渔网缠在石头上。没有瓷片。
她继续往东走。水越来越深,到了大腿根。她停下来,把抓斗沉下去,拉绳子。抓斗合拢,提上来,里面是一团灰褐色的底泥,夹杂着碎石和贝壳碎片。她打开抓斗,用采样瓶装了一瓶底泥,贴上标签。继续走。
水到了腰部。她看到前面有一片碎石堆,石头比别处的大,棱角分明,不像自然形成的。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水底的碎石拨开。一块白色的东西露出来。
她心跳快了一拍。把周围的石头扒开,把那块东西捡起来。是一块瓷片,巴掌大,青花纹样,缠枝莲。釉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锈,断面没有水锈,边缘锋利。她用手指摸了摸胎体,洁白细腻。和她上次在老吴家看到的那块最大的碎片很像。同一件器物。
她把瓷片装进采样瓶,在记录本上写下坐标。又在周围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碎片。继续往东走。
走了大约二十米,水到了腰往上。她又停下来,用抓斗取了一瓶底泥。拉上来的时候,抓斗底下挂着一小块东西。她摘下来看,是一块指甲盖大的瓷片,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断面也是新的。
她把两块瓷片放在一起对比。胎体、釉面、纹样——一致的。说明它们来自同一件器物,而且是最近才碎的。她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在滩涂东侧水下发现两块青花瓷碎片,和上次吴叔捡到的是同一件器物。断面新,近期破碎。”
消息发出去,信号不太好,转了几圈才发出去。她把手机装回防水袋,继续采样。取了三个点的底泥,又找了一圈碎片,没再发现新的。水越来越深,已经到胸口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在水里待了快一个小时。赵恒在岸上等,她不能让他等太久。
她往回走。水从胸口到腰部,到膝盖,到脚踝。上岸的时候,赵恒递给她一条毛巾。
“擦擦。有找到什么吗?”
沈昭宁从采样瓶里拿出那两块瓷片,放在毛巾上。赵恒蹲下来看,没用手碰。
“是同一件器物的?”
“嗯。断面都是新的,说明最近才碎。”沈昭宁把瓷片装回采样瓶,“可能是被水流冲过来的,也可能是有人在那边动了什么东西。”
赵恒站起来,看着水面。“这边水浅,平时没什么人来。要是有人动,也是开船过来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换掉湿透的涉水鞋,穿上自己的运动鞋。脚被水泡得发白,脚趾皱皱的。她把样本装进保温箱,搬到车上。
老吴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塑料桶。“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有两块瓷片。”沈昭宁拉开后座车门,把保温箱放进去,“吴叔,您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船在这边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