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千岛湖的早晚开始凉了。湖面上起雾的时间比夏天晚了一些,太阳出来之后雾才散。沈昭宁骑车去码头的时候,风吹在胳膊上,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修复渔政站仓库里那只碗底的报告,她花了两天时间写完。报告里写了碗底的编号、年代、窑口、保存状态、修复方案、预估周期、所需材料。她把每一道工序都列了出来,从清除水锈到补配到打磨到上釉到做旧,每一步都写了具体方法和预期时间。顾若棠看完,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能修?”沈昭宁说:“能。”顾若棠就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把笔搁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去跟渔政站说,东西借出来,修好了还回去。借条写清楚,别弄丢了。”
沈昭宁给渔政站的张站长打了电话。张站长在电话那头说:“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你能修好就拿去修。签个借条就行。什么时候来取?”“明天上午。”“行,我在。”第二天上午,沈昭宁骑车到渔政站,张站长在办公室等她。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借条,一式两份,上面写了碗底的编号、名称、借出日期、预计归还日期。张站长戴上眼镜看了一遍,签了字,盖了章。“你修好了拍张照片给我看看,我也好跟上面交代。”“好。”
工作人员带她去仓库。铁门打开,霉味还是那个霉味。沈昭宁走到铁架子前,找到那个塑料袋,打开检查了一下——圈足完整,胎体没有新的裂纹,釉面水锈的厚度和她印象中一样。她把碗底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用软布包好,放进自己带来的泡沫保温箱里。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帮她扶着箱子。“这东西放了两年多了,都没人动过。”“现在有人动了。”沈昭宁盖上盖子,拎着保温箱走出仓库。
赵恒开车带她回来的路上问:“你多久没修瓷器了?”沈昭宁想了想。“毕业以后就没修过。在学校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修,一坐就是一下午。”“手生了没有?”“试试就知道了。”赵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把车开到办公室门口,帮她把保温箱拎进去,放在桌上。“你需要什么工具?我这边有些小钳子、镊子之类的。”“不用。修复用的材料在学校实验室。我得回一趟杭州。”
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借实验室的修复台用几天。周明远回了一个字:“来。”
周六早上,天还没全亮,沈昭宁就起床了。她在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站在阳台上喝。湖面上有雾,远处的岛看不太清楚。她喝完茶,把保温箱从冰箱旁边拎起来,打开检查了一下——碗底还是老样子,泡沫包得严严实实。她合上盖子,拎着保温箱下楼,放进车后座。
高速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在慢车道跟着一辆货车。窗外的山还绿着,但有些树梢已经开始泛黄了。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写论文,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看瓷片的断面。那时候她的手每天都是白的——手套捂的。现在她的手晒黑了不少,手背上还有前几天被水草划的一道红印子。
到学校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把车停在实验楼下,拎着保温箱上楼。楼道里还是那个味道——消毒水、瓷砖胶、旧书。她走过修复室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修复台被收拾得很干净,台面上铺着黑色的橡胶垫,灯关着。
林禾在实验室里。她坐在实验台旁边看书,面前摊着那本英文专著,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看到沈昭宁进来,林禾站起来,把书合上。“沈师姐,周老师说您要来。修复台给您准备好了。工具在老地方,您看看缺不缺。”沈昭宁把保温箱放在修复台上,打开灯。台面上除了橡胶垫,还有放大镜、补配工具、画笔、调和杯、几瓶溶剂。她拉开抽屉,里面的瓷粉、粘合剂、各种型号的毛笔、调色板,都码得整整齐齐。和她以前用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拿出一支毛笔,在手指上试了试笔锋——新的,还没用过。
“这些是谁准备的?”沈昭宁问。
“周老师让我准备的。他说您以前用的那套工具收在柜子里,怕您找不到,让我重新配了一套。”林禾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谢谢。”
“不用谢。沈师姐,您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你先去忙你的,我先把水锈清掉。”
林禾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她没有看书,坐在那里看着沈昭宁的方向。
沈昭宁把碗底从保温箱里取出来,放在橡胶垫上。先戴上手套,用软毛刷轻轻扫掉表面的浮尘。然后把碗底翻过来看断面——断面有旧伤,缺口处有几道细小的崩茬,需要用补配材料填补。她把碗底放正,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水锈的附着情况。
水锈主要分布在釉面的上部和圈足内侧,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发灰发黑,有些地方只是薄薄一层白霜。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观察结果,然后去水池边接了一小杯去离子水,回到修复台前,开始调草酸溶液。草酸的浓度不能太高,高了会腐蚀釉面;太低了又溶不掉水锈。她凭着以前的经验,用小勺舀了一点草酸粉末,加到水里搅拌,用pH试纸测了一下——3.2。差不多。
她用棉签蘸了溶液,轻轻涂在水锈表面,等了三分钟,再用软毛刷刷掉。第一遍,厚的水锈变薄了,但还没完全掉。她又涂了一遍,这次等的时间长了一些,五分钟。刷掉之后,釉面露出了底下的青花纹样。缠枝莲,笔触流畅,发色浓艳。和她在木桩区水下看到的那只碗一模一样。
林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身后,轻声问:“沈师姐,这个纹样是什么?”
“缠枝莲。明永乐时期典型的青花纹样。”
“您怎么看出来是永乐的?”
“胎体洁白细腻,是永乐官窑的特征。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料,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和晕散。你看这里——”沈昭宁指了指碗底上一小块深色的斑点,“这是铁锈斑,苏麻离青的特点。到了宣德以后,铁锈斑就没这么明显了。”
林禾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沈师姐,我能留着当资料吗?”“嗯。”
沈昭宁继续处理水锈。碗底内侧那层薄薄的白霜,用草酸溶液一遍就掉了。圈足下面的几处厚水锈,她反复涂了五六遍,才把纹样完全露出来。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很慢,但很稳。林禾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看书了。
中午,李铭远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个饭盒。“沈师姐,还没吃饭吧?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帮你打了一份。”他把饭盒放在修复台旁边的桌子上,“你修的那个碗底,能让我看看吗?”沈昭宁把碗底转过来给他看。李铭远蹲下来,林禾也跟着凑近看。“水锈清得真干净。你用草酸?”“嗯。浓度3.2。”“不怕伤釉面?”“试过了,这个浓度刚好。”
李铭远站起来,打开饭盒。“先吃饭。修东西不差这一会儿。”沈昭宁把手套摘了,接过饭盒。红烧肉、炒青菜、米饭。她夹了一块肉,嚼了嚼。李铭远和林禾坐在对面,也吃自己的饭。
“沈师姐,你最近下水多吗?”“多。一周至少两次。”“注意安全。上次那个调节器啸叫的事,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说是冷水潜水中气流速度太快导致的。你呼吸频率是不是偏快?”沈昭宁想了想。“可能吧。在水下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紧张。”“紧张什么?”“不是怕。是——想快点做完。在水下时间有限,免减压时间就那么点,要采的样本又不少。”“也是,一急,呼吸越快。呼吸越快,气瓶用得越快。气瓶用得越快,时间越少。恶性循环。”李铭远放下筷子。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低头吃饭。
下午,她开始做补配。碗底的缺口不大,但形状不规则,需要用瓷粉和调和剂堆塑成型。她从抽屉里取出瓷粉——那包瓷粉还是她以前用过的牌子,包装换了新的,里面的粉是一样的。她用小勺舀了一点,倒进调和杯里,加入粘合剂,用竹签搅拌。搅到像牙膏一样的稠度,停了手。用毛笔蘸着,一点一点地往缺口处堆。每堆一层,等干了再堆下一层。她做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林禾又走过来了,站在旁边看。
“沈师姐,这个堆塑的厚度怎么控制?”